灭火教授的精彩人生

戴着矿工帽的徐精彩。

徐精彩生前留在实验室的身影。

徐精彩进入中国科学院2005年有效院士 候选人的公示材料还贴在学校的布告栏里。

　　■文／图记者金石通讯员郭连江

　　他的人生，就像他的名字一样“精彩”：他是大学教授，却在燃着熊熊烈火的矿井里，在充满瓦斯的巷道里出生入死，直接参与指挥了全国18个省、自治区70多个煤矿的150余次防灭火救灾工作，从火灾区抢救出的设备价值6.9亿元，解冻火区煤矿价值50亿元。2005年6月14日，徐精彩在赶赴矿区时不幸遭遇车祸身亡，年仅46岁。虽然匆匆走完了他精彩的一生，但却把无数精彩的瞬间留在了人间。

　　校园呜咽：失去了一位楷模。矿山悲鸣：少了一位“保护神”。

　　亲人需要他照顾，学生需要他培养，出生入死的煤矿战友还等着跟他一起去战斗，一大堆科研还等着他去攻关。然而他走了，永远地走了，一去不回！

　　昨日，来自全国各地的100多家煤矿代表和西安科技大学上千名师生怀着沉痛的心情，聚集到西科大校园，为一位成就卓著的专家、学者送行，作最后一别。

　　他就是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徐精彩。

　　“科研成果能在现场发挥作用，

　　就是最大的成功。”

　　徐精彩经常说：“科研成果能在现场发挥作用，就是最大的成功。”

　　1985年考上研究生后，为了摸清煤矿着火规律，徐精彩自己动手建立起国内第一座大型煤自然发火实验台，并先后研究出煤自燃危险区域判定理论、自然发火期预测方法以及煤层自燃火灾胶体防灭火技术。由于他在煤矿防灭火研究方面取得的卓越成就，1988年他顺利获得硕士学位，1990年担任采矿系副主任，1992年被破格评为副教授。

　　按照这个路子，徐精彩可以过一种既舒服，又名利双收的生活。可作为共产党员的徐精彩却认为，搞科研的目的是要解决生产中的实际问题。这些科研成果若不到实际中应用，停留在理论上、实验室里，等于浪费国家资源，是一种犯罪。可最初几年，没有人找徐精彩灭火，徐精彩主动上门找煤矿，可人家对他这个无名小卒的科研成果表示怀疑。1992年，在一次学术交流大会上，学识渊博的山西大同矿务局科研所总工程师洪忠达听了徐精彩的发言，立即表态：“你可以到我们大同搞实验。”徐精彩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1993年9月，山东南屯煤矿井下煤层出现火情，时任该矿副总工程师的崔洪义向徐精彩求救。徐精彩立即乘飞机赶到。崔洪义问徐精彩技术服务费怎么付，徐精彩不假思索地回答：“给钱我干，不给钱我也要干。”

　　该技术不仅使用获得成功，而且工艺技术得到完善。但徐精彩并不满足，在煤矿反复应用这一科研成果，根据矿山实际需要，不断提高，并提出新课题。1996年，徐精彩用胶体灭火技术为山东省东滩煤矿灭火时，由于着火面积大，无法控制。徐精彩根据现场情况，变换配料，研究出胶体泥浆快速灭火技术，获得成功。这一技术在国内得到推广使用。以后，他又研究了粉煤灰胶体、稠化胶体等多种灭火技术。

　　由于在科研上的突出成就，徐精彩成为国家重点学科西安科技大学安全技术及工程学科学术带头人。

　　“我不到现场掌握第一手资料，

　　怎么制定方案？”

　　煤矿的防灭火，是件既辛苦又危险的工作，许多人对此望而却步，甚至改行。徐精彩1997年晋升为教授，同年担任能源学院院长，并兼任校长助理，但他还是亲自参与现场灭火工作。

　　2003年10月，宁夏白萁沟煤矿一个工作面采空区发生瓦斯爆炸，徐精彩到现场后决定封闭工作面，然后亲自在井下指挥救护队打防爆墙。回风道浓烟滚滚，充满有毒气体，吸一口就能置人于死地。尽管他们带着氧气，然而防止人吸入有害气体的鼻夹一旦脱落，则有生命危险。这还不是最危险的。藏匿在煤层里的瓦斯，像魔鬼一样，谁知道它会为了什么原因突然跑出来，制造一起惊天动地的灾难。

　　就在大家提心吊胆建防爆墙时，由于巷道口变小，通风量减小，瓦斯浓度增高，“轰”的一声，徐精彩和救护队员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气浪重重地推倒在地。幸好爆炸强度不大，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他们只好向外撤退，改为封闭采空区。这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起6道防爆墙。正在加固回风巷道防爆墙时，井内其他地方发生瓦斯爆炸，危及到他们的退路，他们只好向外撤退到井口。井口的防爆墙从7米增加到10米，都顶不住一次次瓦斯爆炸，最后墙的厚度增加到15米。

　　11月12日凌晨1点，救护人员报告说，井下瓦斯浓度不断提高，随时有爆炸的危险。徐精彩急忙到井口观察。没有料到，就在这时又发生了瓦斯爆炸，巨大的气浪将井口四五十名工作人员掀翻，徐精彩摔倒后，肋骨撞到一根铁棍上，疼得他直冒冷汗，不能大口喘气。

　　井下瓦斯爆炸后，要隔一段时间才会发生下一次爆炸，徐精彩强忍疼痛，立即指挥抢建防爆墙。4个小时后，防爆墙建好，徐精彩才到附近的石炭井矿务局总院检查。经拍片，诊断左侧第7根肋骨断裂。就在这时，矿上打来电话，说井口防爆墙又被炸倒，连井口的风机房也被炸掉。徐精彩不顾自己的伤痛，立即赶往白萁沟煤矿，要下井观察。矿上领导劝他不要下井，在地面听取汇报就行了。徐精彩说：“我不到现场掌握第一手资料，怎么制定方案？”

　　因为肋骨疼得不能动，徐精彩便让大家硬把他塞进低矮的井下运人车里。通过井下现场观察，根据巷道布局，徐精彩作出了裂缝灌水措施，终于制止住了瓦斯爆炸。

　　据不完全统计，徐精彩已累计直接参与指挥了全国18个省、自治区70多个煤矿的150余次防灭火救灾工作。根据31个矿井统计，徐精彩从火区抢出的设备价值6.9亿元，解冻火区煤矿价值50亿元。他因此成为全国煤矿系统著名的“煤矿消防队长”。

　　徐精彩将自己的所有电话号码都告诉给煤矿领导，以便他们随时与自己联系。徐精彩总是对身边的人说，现场第一。煤矿现场一旦打来电话，必须在24小时内动身前往，因为灾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重，不仅经济损失增加，甚至会造成人员伤亡。徐精彩自己往往是在接到电话24小时内就赶到现场。徐精彩的妻子张平丽说，家里的电话，就像煤炭系统的“119”，哪个煤矿发生火灾，就把电话直接打到家里来了。

　　为了不耽误煤矿灭火，1995年，徐精彩在自己经济非常紧张的情况下，花1万多元买了一部手机。10年来，他没有换过手机号码。只要接到煤矿现场灾情电话，徐精彩不谈报酬和自己的困难，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现场附近有机场的坐飞机；没有飞机的坐火车，没有卧铺、座位，就买站票。哪怕这天是大年初一，他也要出发。

　　“你们全心全意搞科研，经济上的问题包在我身上。”

　　在煤矿防灭火过程中，徐精彩深感煤矿防灭火工作量大，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必须有一个团队才行。于是，他把培养人才作为一项重要任务来做。

　　他对研究生严格要求，精心培养。

　　徐精彩要求他的研究生做实验时必须亲自动手，认真记录测定数据，仔细分析。每一次实验的总结他都会认真地检查、审核。有一次，一个研究生做煤样大型自燃发火实验不够认真，采取了偷懒的办法。徐精彩审阅报告时一眼就发现了，毫不留情地说：“你对科学实验竟然是这种态度，立即重做。”这个研究生一下怔住了，这个实验可要做一个多月呀！当这个学生重新认真做完实验，将报告交给徐精彩，他才点了点头。

　　徐精彩非常注重在实践中培养研究生。

　　2003年7月中旬，内蒙古乌达矿务局鹅头山402工作区上覆煤层发生火灾。徐精彩接到求助电话后，带上马砺、闫平林、李石林、赵庆贤4位硕士生前往。对火灾现场进行观察后，徐精彩和学生们讨论了3个小时，每个人提出自己的方案，进行研讨，最后大家确定了一个最佳的灭火方案。他们在这个矿灭火整整3个月。学生们学到了平时在学校根本学不到的知识，学术水平有了明显提高。

　　徐精彩对学生生活上的关心，像父亲对待儿女。

　　大弟子邓军，1993年考研总体成绩不错，却因英语成绩差3分只能上自费研究生，但他家在农村，无力支付。徐精彩认为邓军很有培养前途，就替邓军交了3000元学费。

　　1997年7月5日，徐精彩的大弟子邓军和二弟子文虎同天举行婚礼，可他们都刚工作，没有积蓄。徐精彩又拿出5000元给他们办喜宴。

　　研究生俞开文的家在江西农村，经济十分困难，2000年他的父亲不幸去世，徐精彩得知后给了俞开文1万元钱，让他办好丧事，安排好家里生活。

　　以前研究生少时，徐精彩就将春节留在西安的外地研究生接到自己家里过年。后来研究生多了，大年三十晚上，徐精彩就把妻子、女儿送到岳父家，自己和研究生一起到饭店吃年夜饭。

　　徐精彩对弟子们说，你们全心全意搞科研，经济上的问题包在我身上。

　　其实2000年前，徐精彩的经济并不宽裕，他的工资不高，奖金也不多，而家庭负担却较重。

　　1993年，徐精彩着手建造一个新的煤自燃发火实验台，因没有钱雇人做，只能自己动手做，并请来可以不用支付报酬的妹妹帮忙。

　　经过现场的摸爬滚打，研究生们积累了丰富的资料，很快就完成了博士、硕士论文的写作，内容丰富，实用价值高。徐精彩已经培养了30多名硕士生，正在培养的博士生8名、硕士生20多名。他的研究生多已能独立从事科研，并获得可喜的成就。邓军、文虎等人从2001年开始独立参与指挥煤矿防灭火救灾工程。近几年，邓军先后获得陕西省青年科技奖、孙越琦青年科技奖、陕西省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文虎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在徐精彩身后形成了一支强大的煤矿防灭火科研团队。

　　“我要留一只好手，

　　这样才能工作。”

　　在同事们眼里，徐精彩是典型的“工作狂”，只要有工作干，不讲条件和待遇，不分时间早晚。

　　徐精彩的研究生马砺说，2002年4月，他们去彬县一个小矿区，那里条件特别差，客房破旧，大通铺上的被褥又黑又皱，院子里没有上下水，连个公用厕所都没有，大小便就在野地，洗澡池里的水是简单处理过的煤矿下抽上来的黑水，浑浊不堪。马砺心里嘀咕，这儿条件太差。但徐教授从没有对生活条件说过怨言。

　　1996年，山东东滩煤矿发生火灾，徐精彩带着文虎、郭兴明两个弟子前去灭火。到了现场，徐精彩让郭兴明在地面观察钻孔胶体灌注情况，自己到井下现场指挥，让文虎准备接替他。文虎请求自己先下，徐精彩没有同意。他清楚，井下情况复杂，会出现许多问题，下去就很难在短时间内上来。果不其然，刚一开始施工，一系列问题就暴露出来。当工人换班时，矿上领导劝徐精彩上井休息，说已经干了8个小时了。徐精彩说，不行，必须把问题排除。就这样他一口气干了40个小时，换了两次矿灯。从此以后，徐精彩和两个研究生轮流值班观测地面和井下的情况，24小时不断人，一个班就是16个小时，一干就是一个月。

　　1998年，河南义马一煤矿着火，用水未能控制住火势，请徐精彩前往解决。因为是冬季，地面和进风巷道气温低，但着火工作面的巷道温度高达30多摄氏度，而且因曾用水灭火，巷道低洼处汇集了齐腰深的黑水。徐精彩干脆脱掉衣服，光着身子趟水摸到着火的工作面，制定灭火方案，指挥安置灭火设备。离开工作面后，温度陡然降低，而且巷道风很大，徐精彩被冻得重感冒，头剧烈地疼痛，可因灭火工作正在进行，徐精彩不能离开，他坚持在现场指挥，直到将火扑灭。

　　平时徐精彩也十分忙碌。司机罗鹏光告诉记者，徐教授每天晚上12点前没有睡过觉，早上四五点就开始写资料。乘车时，他不是看资料，就是接听电话，常常吃不上饭，就在车上啃块面包，有时连面包都顾不上吃。

　　徐精彩的妻子张平丽问他：“你的身体是钢做的还是铁打的？”

　　20年来，徐精彩就是靠这种忘我的工作精神，承担了90多项科研任务，其中已完成60多项。

　　长期的劳累，终于使徐精彩健壮的身体出现了“故障”。以前徐精彩从不知什么叫疲劳，可2000年开始总感到困乏，力不从心。学校领导和家人都劝他去检查，但他认为自己身体底子好，没有问题，连学校统一安排的体检也不参加。2002年初，徐精彩在连续扑灭了甘肃马蹄沟、宁夏汝萁沟等五个煤矿的火灾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到北京开会，突然病倒在路上，被送回西安，下了火车直接进了医院。医院当即下了病危通知，经抢救徐精彩才脱离危险。医生诊断他患上了严重的乙型肝炎。

　　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病情刚得到好转，徐精彩就要求出院。他告诉大夫，有大量的工作等着他去处理，有的涉及煤矿安全，有的涉及学生培养，哪一样都不能耽误。

　　医生被迫同意他出院，但要求他坚持打针。

　　出了院，徐精彩又开始东奔西跑。为了节省时间，每天忙完了，晚上他自己给自己打针。矿上的职工每当看到这一幕，心里就不是滋味。后来因为忙，徐精彩停了一个月的针，结果病情突然严重，肝出现纤维化。

　　2003年春，徐精彩第二次住院。这一次住院，他有了“经验”，带上了各种资料和笔记本电脑，一边在医院里接受治疗，一边工作，同时用电话指挥煤矿现场防灭火工作。虽然左手背布满针眼，又青又肿，但他还是让护士在这只手上扎针。他说：“我要留一只好手，这样才能工作。”

　　“他身上的优秀品质，

　　够我们学习一生。”

　　为了煤矿的安全，徐精彩一年有200多天在外面奔波，甚至连春节都在矿上过，家务全交给了妻子。因徐精彩经常不在家，而妻子的单位离家远，他们的女儿瑶瑶从小就被放到全托幼儿园。女儿从小学到中学，班主任老师从没有见过徐精彩。

　　徐精彩经常是深夜回家，这时女儿已经睡着了，他早上走时，女儿还没有起来。时间长了，女儿问母亲：“爸爸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回来？”

　　2003年10月，徐精彩从南京赶往宁夏白萁沟煤矿处理瓦斯爆炸事故时，中途在西安转机，在机场有两个小时的停留时间。妻子张平丽和女儿瑶瑶去机场与他见面。他们在咖啡厅见了面。这种场景不是第一次了。徐精彩和家人见一次面太难了，不得不利用这样的机会团聚。

　　根据国务院第81次常务会议决定，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要对重点监控国有煤矿企业生产安全状况进行专家“会诊”，徐精彩被任命为专家组第八组副组长，主要负责宁夏、甘肃煤矿的会诊。他从5月1日离开家后，曾回过西安4次，但都没有踏进家门。

　　6月9日下午，徐精彩给妻子打来电话，说次日要向省上汇报铜川陈家山矿难调研情况，现在正在兰州机场，晚上要在家住一晚。妻子明白，徐精彩是特意打这个电话。因为这半年，好几次徐精彩从外地回来，都是被铜川矿务局从飞机场直接接走。这次，徐精彩能回家住一夜，很不容易，妻子非常高兴。

　　到了晚上9点，徐精彩打来电话，说飞机晚点，他现在还在兰州机场。妻子惋惜地说，我们还等你回来吃晚饭呢。晚上10点，徐精彩再次给妻子打电话，说不知道飞机要晚到几点，他们已被机场安排到宾馆休息。张平丽一晚上都惦记着徐精彩是否能回家，可她知道丈夫忙，怕影响他休息，不敢打电话询问。到了次日早上6点，她打电话询问情况，徐精彩说他已到西安，因凌晨4点到，怕影响家人休息，他住在机场宾馆，就不回家了，直接去给省上汇报，而且已经买好了当晚回兰州的机票。

　　张平丽悲痛地告诉记者：“这本来是精彩最后一次回家住的一个晚上，可由于飞机晚点就失去了。”

　　6月14日，徐精彩最后一次回西安。因西安有好几件急迫的工作等待处理，但在兰州窑街煤矿的专家会诊工作也非常紧迫，他早上8点从兰州飞回西安，并买了当晚返回兰州的机票。他在学校教学区处理完工作，不知不觉就到了17点50分，离登机时间只剩下两个小时。徐精彩已经1个半月没有回过家，就决定抽空回家看一下。当时爱人和女儿还没有回来，只有岳母在家。徐精彩换了件衣服就要走。岳母说，饭已经做好了，吃了再走。可徐精彩说，司机还在楼下等着。

　　这竟成了徐精彩最后一次回家。

　　由于飞机晚点1个半小时，徐精彩晚10点多才到兰州。在前往窑街煤矿的途中，因前方卡车突然出现车祸，10点50分，徐精彩乘坐的小车刹车不及，撞到卡车后。

　　噩耗传回西安，西安科技大学的师生无不震惊和悲痛。驾驶员罗鹏光呜咽地说：“我们希望徐教授能好好休息，但不是这种方式。他走得太突然了，他身上的优秀品质，够我们学习一生。”

　　山东省枣庄矿业集团通风处处长鲍庆国抹着泪说：“徐教授跟我摸爬滚打十几年，出生入死，他突然就走了，太不够意思！”

　　韩城象山煤矿通风处副总工程师李国江说：“徐教授具有农民的吃苦耐劳精神，工人的朴实无华品质，军人的雷厉风行作风，学者的求真务实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