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煤矿安全的出路

   自今年7月以来，频发的矿难和不断上升的死亡数字让中国掀起了煤矿安全风暴。大量违规煤矿被关闭、整改，“官煤勾结”也正被一点点暴露在阳光下。而同样身为煤矿大国的德国，较好地协调了“煤矿开采”和“以人为本”，走了一条高科技的安全之路。近日，本刊专访了德国能源局的煤矿专家托马斯·蒂勒曼（ＴｈｏｍａｓＴｈｉｅｌｅｍａｎｎ），探寻德国优秀管理背后的秘密。

   近日，中国政府发布禁止政府人员投资煤矿的命令，要求9月22日前必须退出全部股份，你怎样看待此举措？

   在德国，我们明令禁止管理煤矿的政府官员拥有煤矿或购买煤矿公司的股份。确保政府对煤矿的控制能保持独立，这一点很重要。所以中国政府责令官员退出全部股份的指示非常正确，这样就能把行政当局和煤矿业分开。最终，这项措施或许能改善中国煤矿的安全问题。

   在科技、产业和安全方面，请谈谈你对中国煤矿业的认识。

   说实话，我并不担心中国的煤矿产业。中国的煤矿公司发展非常迅猛。从2000年到2004年，中国的煤矿产量几乎翻了一番（96％）。2004年，全世界42％的煤产自中国。今年中国的煤产量将达到21亿吨，这个数字非常令人震惊。在中国，国有煤矿能很好地处理安全问题。但是在许多小煤矿，矿难时有发生，特别是在一些非法煤矿。

   近来，煤矿恶性事故频发，使得中国政府开始采取强硬措施，譬如广东省有些地方强行炸毁非法煤矿，您对对此是怎么看的？

   中国的能源高度依赖煤。当经济高速发展时，矿工的数量几乎供不应求。这就是为什么许多煤矿越来越忽视安全问题、最后导致频频发生矿难的原因。对于安全问题，仅仅炸毁煤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还会造成巨大经济损失。

   煤矿业曾非常发达的德国，以前遇到此类情况时如何处理？

   在德国，一旦发生矿难，马上就会上报政府当局。由政府决定煤矿是否可以继续开采。煤矿公司则会尽全力去避免矿难。在德国，煤矿的通风良好。在地下很少有爆炸。每一座煤矿都有它自己的训练有素的救护队，可以在几小时里解决问题。

   解决中国煤矿的安全问题，你认为根本的出路在哪儿？

   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让中国的矿主有更多的责任心。他们不应该只关注经济利益。利润固然重要，但是矿工的生命更珍贵。这也是一个道德问题。当然，这需要时间来树立道德标准，特别是那些矿主需要有道德感。人的生命是非常宝贵的。所以中国煤矿当局和煤矿业应该像德国那样在安全措施上进行大量投资，确保矿工的安全。安全投资可能会非常昂贵，肯定也会减少利润，但是生命比利润更重要。

   在协调“煤矿开采”和“以人为本”两者关系上，德国是怎么做的？

   在德国，“以人为本”比“煤矿开采”重要得多。每座煤矿都配备崭新的技术装备、高度安全的标准和数字化的控制。矿工工作很努力，德国社会以此为自豪。矿工收入也不错。每个德国矿工的平均毛收入每月约2500欧元。税后每个矿工约可得到1500欧元。这样的数字约是德国的中等收入水平。他们52岁就退休了。国家每年会拨款25亿欧元给煤矿业，这些钱用于设备维修和更新、工人薪水和安全措施等方面。工人不仅可以得到每个月的薪水，还能像其他德国人一样拥有生命、健康、事业和退休保险。所以如果一个工人遭遇矿难，失去劳动能力，每月的保险金就足够让他维持生活了。

   你如何看待中国煤矿的私有化进程？德国的情况是怎样的？

   中国当然不仅需要公有煤矿，同样需要高效率的私营煤矿，来确保国家的能源供给。在德国，煤矿过去和现在都是私营的。我们也要像中国一样需要四个执照才能开采。至于申请相关执照，可能要花2－5年才能得到。

   发达的德国煤矿业是如何治理“瓦斯、水、火、煤尘和顶板”五大问题的？

   这是德国在煤矿中面临的主要问题。解决“气”的问题，需要良好的通风。在德国煤矿中，甲烷含量被控制在低于1％（只有当含量超过4％时才会爆炸）。化学仪器能够监测甲烷含量，一旦含量超过1％，所有的电力马上关闭，防止爆炸发生。巨型的通风设备能够提供新鲜空气。这能稀释空气中甲烷的含量，让它低于1％。

   “水”则由巨大的抽水机抽干。300多台抽水机就可以抽干整个煤矿区域，抽汲深度可达1000米，在某些地方可达1500米。如果在煤矿中出现“火”（在整个德国可能每两年发生一次），每个煤矿中的消防队会马上灭火。德国地下煤矿广泛使用水雾喷洒系统，可防止火和煤尘。我们直接在长壁工作面上安装水雾喷洒系统。同样，在每个坑道里，每隔70米都会安装水雾喷洒系统，如果有火，马上可以扑灭。

   “顶板”十分牢固。坑道的墙壁都由铁和水泥构成。这样的建筑能承受15万吨重的岩石。如此坚固的坑道造价需要4000－5000欧元／米。德国科学家花了约120年来研发先进的采煤设备。这些设备比中国国产的设备要贵20％－30％，所以一般只有中国的国有煤矿买得起。

   德国在处理矿难方面有哪些可供借鉴的经验？

   如果发生意外，在每个煤矿中每隔70米都会有自动的防水层，所以火很容易扑灭。即使困在漆黑的矿井中长达数小时，每个矿工也都有呼吸设备。所以，总是有时间走到下一个出口。每一座煤矿都有独立的发电设备来防止塌方。如果矿下发生事故，立即就会有人报告。因为整个煤矿是在监控之下的。营救队马上会在屏幕上看到事故。同样，他们和煤矿的每个部门都通过固定电话联络，这样营救队就很容易得到每一次事故发生位置和性质的详细信息。

   德国也有相关的安全规定。第一个煤矿安全规定可追溯到1792年。1934年推行了更多的安全规定，今天大多数的规章都是建立在此基础上的。自1980年起，由于规定已经非常完善，所以至今少有变动。在德国没有非法煤矿，一旦出现非法煤矿，就会立即被关闭。

   请谈谈德国煤矿业从最早的人工挖掘到现在的信息化、自动化，它走过了一条怎样的曲折道路？它的发展和变化，与中国煤矿业所走的道路相比，有哪些相同点和不同点？

   在德国，人工挖掘始于1100年前。在19世纪，由骡子和蒸汽驱动的设备减轻了地下挖矿的负担。在1930年代，手提钻开始应用到开采中。1950年代，地下火车或传输带运载煤矿和矿工。在1980年，第一个数字化煤矿开始运营。这个过程中，主要的困难是自动化的煤矿提供的就业岗位越来越少。许多矿工不得不开始找其他工作。另一些矿工转而加入了使用电脑的ＩＴ业。

   德国和中国自动化和数字化的趋势大体相同。可能德国比中国早起步50年。但是中国的发展更迅速。我猜想德国从1900－1980年煤矿的进步在中国用20年就能完成，即从1990－2010年。

   中国不断引进德国的先进设备，势必要面临许多矿工失业的问题。当然，在德国由于煤矿自动化，每年矿工都面对失业的危险。一些煤矿工人，同样每年都要去找新的工作。我期望全球煤矿市场能更加活跃，年年增长。这就是市场起的作用，但每年市场都比我料想的要活跃。

来源：新民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