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凉山西"煤老板"

     王老板略略发福的身躯从宽大的丰田霸道上下来时，毫不费劲，他冲着记者伸出手，憨憨地笑着。身上的西装做工精致，但穿得不大有“型儿”。
    “我可以给你们说，绝对是实情，但不能写出我的名字。”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说这话的时候，他有一些神秘，也有一些不安。
    后来我们见到的“煤老板”，无一例外地都向我们重申了这一点，他们也都无一例外地不安。
    不安之一:饭碗还能拿多久？
    初冬的一个下午，太原市并州路山西省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政务大厅门口，几个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这天的天气很好，天空是明朗的蓝色，不过这几个人却显得心事重重。他们从一百多公里外的离石赶来，是为了给自己所在的煤矿办理安全生产许可证。这个证一天办不下来，煤矿就一天不能生产。
    更重要的是，已经有一份关闭煤矿的名单交到省里了，“30％的煤矿要被关闭”，其中一个40岁上下的男子狠狠抽了口烟，“按照规定，到年底，产能9万吨以下的全都得关闭。”
    在政务大厅里，一位头发凌乱的中年男子在柜台前办手续，还有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等候，每人手边都堆放着三个蓝色的文件盒，加起来有20公分厚。那位中年男子告诉记者，那些资料是办理安全生产许可证所需的报告，“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来了，这次要求特别严，里面有一个错别字都不行！”
    他们所说的有关规定，是指山西省煤矿安全监察局今年8月出台的一个关于已投入生产煤矿安全生产许可证最后时限的公告。公告称，2005年12月31日是全省已投入生产煤矿申请办理安全生产许可证的最后时限。届时已投入生产的煤矿未取得安全生产许可证的，一律吊证关闭。
    同时，如果各市政府未在2005年9月30日前上报辖区内关闭30％矿井名单的，相应市辖区内煤矿申请安全生产许可不予受理。截至2004年年底，山西省煤矿总数在4000个左右，关闭30％，意味着1200多家煤矿过不了今年冬天。
    山西省煤矿安监局的一位工作人员说，“政府实际上通过这种手段抬高门槛，逐步关闭生产能力低下的小矿。”
    按照山西省制定的计划，重点产煤县生产能力在9万吨/年以下的小型煤矿，将在今年年底前被全部淘汰；到2010年，大型煤炭基地内的小型煤矿数量减少70％，全省30万吨/年以上矿井煤炭产量占到总产量的90％以上；到2015年小型煤矿全部淘汰，煤矿数目控制在2000个以内。
    离石的王老板，就经营着一个年产能9万吨的煤矿。为了躲过今年的关闭浪潮，他的煤矿去年进行了技改，提高机械化程度，年生产能力达到了21万吨。
    王老板经历过不止一次大整顿。第一次是2001年6月，“所有煤矿的生产证全部被收回，整顿过关后再发给你，不合格就关闭。”那次，王老板花掉了几十万，“不算多，但是那时候没钱啊。我敢说，那时候哪家煤矿都是负债经营，借着高利贷。”当时的煤价大概是一吨煤七八十块钱，“肯定不够成本，年年干，年年赔。”
    去年是王老板花钱最多的一年。技改花掉1700多万元，还有一项资源补价款也交了1000万元。而按照原来9万吨的生产能力，满负荷生产时他的煤矿一年销售收入只能达到两千多万元。但是由于同市其他煤矿发生矿难，他不止一次受到停产整顿的“连坐”，不能正常生产。他的煤矿今年只有两个月能正常生产，“一年下来负债累累。”
    但比起其他一些人来，王老板算是走运的了。吕梁地区的韩某，2000年前从别人手里买了个煤矿，花了1100万元，不久就遇到2001年的大整顿，煤矿被吊销生产证，留给他的是几百万元的债务。
    谈话中，王老板的手机两次响起，他说:“都是要债的”。
    不安之二:馅饼还能吃多久？
    山西煤老板的名字今年首次“批量”登上富豪榜，很多人对他们的财富和奢侈津津乐道时，他们早已过了炫耀财富的“初级阶段”，行业困境早已把不安的情绪传递到了他们身上。
    去年刚刚卖掉煤矿的梁老板很有点“先知先觉”。
    1983年开始承包煤矿的他，可以说是山西晋中地区私营煤矿的第一人。“那时候，一吨煤卖9.6元。1996年到1999年亏得很厉害，工资都发不出来，焦炭堆在天津港卖不出去，直到2001年后半年才开始赚钱。”2001年，一吨煤涨到了100块钱左右，到了2003年，这个数字一下子蹿到了500块钱，“我们都不敢相信！”
    接着，身边的有钱人越来越多。“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一个人就有几十万元，一个小小的地级市有好几个亿万富翁，我认识的一个大同老太太，74岁了，前不久花六七百万买了一辆迈巴赫。我还听说，XX市的一个交警队长就有几千万元资产。你想，那么多有钱人，几千辆好车都归交警队管，能没钱吗？”
    但是风向变了。
    “2000年之前，都是我们四处求人买我们的煤，前两年煤价高的时候，变成了人家拿着钱给我们预付款，今年不行了，拖欠煤款的事情又来了。”
    反应最激烈的是焦炭。
    2005胡润能源富豪榜上，31位能源富豪中，共有11位来自煤炭行业，其中8位来自山西。这8位山西富豪都以焦炭加工、贸易为主业。
    而焦炭的价格一直在走低。
    去年下半年开始，国际焦炭价格从400美金的高位一路向下，目前已经萎缩至200美金左右。加上焦炭厂多，上游焦煤的价格维持在400元左右的高位，焦炭厂的利润受到双重挤压。今年山西省的焦炭产能为1.4亿吨，比去年增加约4000万吨，需求量却没有增加多少，产能过剩更趋严峻。
    月10日，山西省焦炭行业协会组织会员单位签署了关于生产和价格的两个公约，要求会员单位限产保价，从6月10日起三个月内减产20％至40％，全省每月压产约为200万吨。“不听话”的企业，将在运输、出口配额等方面受到限制。
    这让焦炭企业们直挠头。山西焦炭生产现在主要是大机焦生产，其特点是不能停炉，必须持续生产，要减产的办法之一是延长出炉的时间。这位负责人说:“过去出一炉炭用十几个小时，现在已经到了三十多个小时、甚至四十多个小时了。”
    但是价格并没有起色。山西省焦炭行业协会负责人告诉记者，焦炭全行业亏损的困境现在还看不到转机。即使是排在山西能源富豪首位的张新民家族，也不得不面对一个难题——他们的山西金业煤焦化集团如今卖一吨焦炭就亏损100多块钱。
    大企业对短期的亏损并不在意，他们等待着行业洗牌:大批焦化厂倒闭，他们成为寡头。惶惶不安的是中小煤老板们，他们莫名其妙地赶上煤炭卖出天价，疯狂地大干快上时，天上掉的馅饼却开始砸头了。
    不安之三:麻烦还会有多少？
    一个“煤老板”告诉记者，你们现在找人来得还真是时候，这个阶段，很多“煤老板”都集中在太原，忙着办理安全生产许可证。山西省规定，国家规划区以外的煤炭开发项目由省人民政府投资主管部门核准，权限不得下放。
    陈女士的先生正在太原忙着办安全生产证，“不用说办证，就是换证也很费劲，本来最多一两万块钱就办下来了，但你要是没有‘关系’，10万块钱都办不下来。”她告诉记者，每次到换证的时候，一帮人住在太原，忙着请客、排队，盖个章就要2000块钱，“那也得给呀，否则证过期了就要被吊销了。”
    她说，经营煤矿这些年，“没过一天安宁日子”。
    一位常和煤老板打交道的山西人汪先生对记者说，煤老板以前是公国有企业的关，希望企业买煤；现在是公政府官员的关，“有时候，煤老板花天酒地不是自己奢侈，是请当官儿的。”
    煤老板虽然钱来得容易，但是日子过得不踏实，没有安全感。这是采访中记者常常听到的话。没钱的时候，整天愁眉苦脸，有了钱，整天麻烦不断。
    晋南的小董只有20岁出头，突然离世的父亲，除了给他留下几座煤矿外，还给他留下了一些难理的官司。他父亲十几年前接手煤矿，由于当时的政策不允许私人办矿，就借当时一个社会团体的名义办理了手序，商定每年交纳10万元“管理费”，后来，煤矿全部5000万元投资都由他父亲完成，双方相安无事。他父亲去世后正值煤价大涨，那家社会团体这时露面要求收回煤矿。由于转让手续不全，当事人又离世，谁是谁非很难说清。董老板不愿父亲辛苦十几年的煤矿在最见效益时被人收回，双方几年来不断打官司，花费颇多，至今也未有了断。
    前不久，太原市公安局刑拘了一个诈骗嫌疑人白秀峰，这位34岁的嫌疑人冒充领导秘书，以为煤矿办理相关手续为名，诈骗了210余万元。
    “记者也常常来敲竹杠！”一个煤老板苦笑着对记者说。原来，煤矿停产整顿的时候，常常有不知是真是假的记者来找煤老板，说看见矿上出煤了，也不管出煤到底是生产还是整顿，就说要曝光。遇到这种情况，煤老板一般都用钱来解决，“给他万八千块钱了事。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些记者是真是假，也不好意思看他们的证件。”
    “有些黑煤矿，官员故意让它生存，过一段时间去挤一挤，要一点钱。”陈女士的先生在吕梁地区经营了多年煤矿，她直冲记者抱怨，“地方官员为了保住官职，动不动就到煤矿要钱。省里的、地区的、市里的、县里的，交的黑钱不知道有多少。”
    同这些形形色色的吃拿卡要相比，煤老板最怕的还是事故。
    王老板说，现在出了事故，死亡一个人赔偿20万元外，还得再罚款100万元，要是真出了事，“那就啥也没了。”他说自己的手机24小时开机，“有时候半夜来个电话，惊得再也不敢睡了。”
    “能干一天算一天，如果哪天干不下去了，就不干了！”大部分煤老板都这么含糊地谈到未来。

来源：中证网 作者：尚晓阳 马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