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县里的,一个乡里的,一个煤炭局的,想开煤矿至少要让三个‘红顶子’入干股,否则你就别想开煤矿。”曾经搞过煤矿承包的嘉禾县钟水乡李成说。“这个出事的煤矿就有嘉禾县一个副县长做后台。”
  8月8日嘉禾行廊镇枫家冲煤矿发生瓦斯突出伤亡重大事故,死亡3人,伤8人。虽然这起事故在众多矿难中并不算惊人,但却使乡镇干部在私人煤矿参股分红的传闻在嘉禾老百姓中传播。
  嘉禾的小煤矿素有“血煤”之称。8月8日发生的行廊镇枫家冲煤矿重大事故再过两天,就是嘉禾同一个镇去年发生“8·10”矿难一周年。去年的“8·10”重大责任事故,共造成8名矿工遇难。而在仅仅10天前的7月29日,嘉禾县田心乡田心村煤矿也发生了重大事故,3人丧命。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嘉禾共发生了7起记录在案的煤矿安全事故,夺去人命27条。
  嘉禾小煤矿又夺3命
  8月8日下午5点,李小英在家里准备晚饭,她等着在十多公里外的行廊镇甫溪村煤矿打工的丈夫薛四平回来。大嫂罗雪娇突然跑进屋子说“薛四平没了!”
  薛四平两年前到枫家冲煤矿打工,负责推煤斗,就是把装车的煤,推到一个地点集中。由于实行三班倒,他那天上早班。
  “我劝过他不要去煤矿打工的。”在距离嘉禾县城8公里的薛家桥村,记者10日晚见到李小英,她面颊黑瘦,双眼红肿,“他对我说,他不是去挖煤,只是推推煤斗,不会有事的。”
  和薛四平一同罹难的还有行廊镇新屋村雷目胜和钟水乡麻池塘村的胡久生。
  “薛四平是准备把最后一斗煤推出来的时候出事的。”11日下午,在距离嘉禾县城14公里的枫家冲煤矿附近,记者遇到胡细苟,他家就在枫家冲煤矿旁边一百米左右,他侄子胡柏生正巧和薛四平同班工作,但所幸只是受伤。“3点半左右,他们准备交班上来了,瓦斯突然冒出来。”跟煤矿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胡细苟描述说,瓦斯一过可能只有数秒,但人很快会因中毒而失去知觉,如果昏倒时口鼻埋入地下的水中,可能就因此窒息而亡。
  8日出事当晚,薛四平的家属被行廊镇政府请去吃饭,谈“处理”问题。薛四平的二哥薛小禾、堂哥薛和用等四人去了。行廊镇政法委书记在席间表示希望马上解决问题。“他用食指做了一个‘7’手势,意思是赔7万块钱。”薛和用说,“我们没答应。”第二天在行廊镇企业办,镇政法委书记摊牌说最多赔90800块,再多一分也没有了。“这有规定的,再高我们以后不好开展工作。”家属当天就在协议上签了字。
  据李成讲,按镇里的常规,死一个人一般赔7万~9万。这次已经算多的了。“嘉禾最近事多,当官的不想再出什么事。”
  记者11日在枫家冲煤矿看到在矿井周边地上铺满了一层很细的煤灰,一直漫到下面马路上,矿上人说这是瓦斯突出时喷出来的。看记者拿出相机,一群人马上阻止说这个矿这几天出了点事,不能照。
  “他们都很警觉,可能上面也打了招呼,让他们提防外面来人查事故。”一当地人说。
  夺命煤矿有副县长撑腰?
  记者在枫家冲煤矿时,一陪同记者暗访的当地人跟矿上一个股东聊天,当问到这个矿是否的确有一个传闻中的副镇长参股时,他说是有。但问到是谁时,他便不再开口说话。而一当地人帮记者在附近的居民中打听该矿股东情况时,大多数村民都“适可而止”地避而不谈,似乎有某种“默契”。
  “据说枫家冲煤矿有几个副县长的股份,这个矿出的煤质量特别好。”李成说。记者看到,在枫家冲煤矿前方一公里左右就是嘉禾矿,是省属煤矿。在嘉禾矿区域内,有包括枫家桥在内的近20个私人煤矿。李成说这些私人煤矿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越界超深”,就是超过了规定的范围和深度。而嘉禾矿的人在这些私人煤矿中也有参股。
  “枫家冲煤矿出事之前其实有预兆,因为当时矿井内的瓦斯已经超过了作业标准。”李成8日去医院,正好遇到事发时在井下负责安全工作的安全员雷某,雷告诉他出事前瓦斯表上已显示瓦斯浓度超出安全作业标准。“超标作业的现象在煤矿中很普遍,不会引起重视。”李成说。
  而正是因为私人煤矿安全设施差,因此相应降低了成本,由此转化为丰厚暴利;正是因为丰厚暴利引诱,一批握有职权的人插手进来,形成官商勾结,进行权钱交易。在政府官员帮煤矿“摆平”各种“麻烦”的同时,一定程度上促成了矿难的产生。
  据说,现在煤炭旺销,一吨能卖至少200块钱,而李成说每吨煤收益近100元。像枫家冲这样的煤矿一天至少能出100吨以上,那一天收入就超过1万,一年下来能赚好几百万。“因此死人死得起。”而只有当私人煤矿赚得越多,参股的乡镇干部拿到分红才越多,因此自然不会为了安全生产而督促矿主“添加”任何不必要的成本。
  一个煤矿究竟能给干部带来多少好处?李成给记者算了一笔账。
  “开煤矿前,想拿到各种证照,打点费至少要达到200万。”办煤矿要经乡企业办,县煤炭局,市煤炭局,省煤炭厅几层才能获批,而“打点的重心是在县和市一级”。除了煤炭局这个直接领导外,工商、税务、公安、劳动等相关管辖部门,都要一一打点。打点的“红包”要根据对象的官级和重要程度,从一两万到十几万不等。
  证照拿齐后,要保证开工后的“长治久安”,最关键的是在股份中算上3、4个领导干部的干股,这将直接关系煤矿的前途命运。“县里一个,煤炭局一个,乡里一个,至少要这么3个人,你的煤矿就可以高枕无忧。”李成说当年自己承包的煤矿之所以被炸就是因为没有干部参股,成为煤矿整顿的牺牲品。
  私人煤矿一般以集资参股的方式开采,有的煤矿是5万一股,有的煤矿是10万,甚至20万一股。一般至少有几十股,收益按股分红。效益好的,每股一年能分红5万~6万。“如果一个领导干部参股几个煤矿,一年十几万的收入是不用愁的。”而当官参股其实根本没有出一分钱,他们是“干股”, 只管拿分红。“他们也一般不用自己的名字,往往假以亲戚朋友的名义掩人耳目。”李成说。
  一场草菅人命的阴谋?
  在官煤之间有着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背景下,大量矿难被催生。可难以统计的是,究竟有多少死于非命的矿工,正是葬身在这种官煤勾结的阴谋之下?
  而要了解煤矿和政府官员之间复杂微妙的关联,似乎显得异常艰难。无论是当地的百姓,还是各级政府部门的人士,凡是关心并对官煤勾结感到义愤的人都无奈地对记者说了同一句话:取证困难。
  一位郴州市煤矿局人士对记者说,其实问问煤矿周围的老百姓,老百姓都知道。可是,即使是煤矿周围的老百姓也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一种莫名的警觉,似乎一沾上这个话题,就会惹祸上身。但也有个别胆大的,对记者说出了某些正在位的县领导的名字,以及和什么煤矿有关。
  “嘉禾的煤矿出现几个死人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可是从来没有追究过管理部门领导的责任。”嘉禾县检察院一知情人对记者说。但煤炭专家黄腾表示了他的担忧,他说在追究责任的时候,往往追究来追究去,最终会追究到死者自己违规操作上,其他人也就脱了干系。因为煤矿出事的情况非常复杂,要完全严格按照所有的规章制度来做,就采不了煤了,因此稍不小心就出事。
  刘衢立说,参股煤矿而暴露并受到查处的党政干部并不少。自90年代中央就曾发文明令禁止干部参股煤矿。但是,仍然不排除有一些干部以各种名义隐蔽参股煤矿获利,而要处理这类问题最大的阻力,就是在对出了事故的煤矿进行调查的时候,相关利益方的保护工作往往做得“到位”,因而拿不到证据。嘉禾县检察院一人士表示,干部在煤矿参干股其实就相当于受贿,应以受贿罪论处,但是,腐败者往往更精明,他们参股的行为很难取证。
  “但是,只要查到有参股行为,撤职是免不了的。”刘衢立说,“而一旦干部参股的矿井发生了事故,将可追究7年以下刑事责任。”
  嘉禾“血煤”一年夺命27条
  2004年8月8日15∶30分嘉禾县行廊镇枫家冲煤矿正负零水平北大巷掘进工作面,发生一起煤与瓦斯突出重大事故,死亡3人。
  2004年7月29日嘉禾县田心乡田心村煤矿技改井煤掘工作面,发生一起煤与瓦斯突出重大事故,死亡3人。
  2004年3月30日嘉禾县龙潭镇大方园煤矿+80水平探煤巷煤掘工作面,发生一起煤与瓦斯突出重大事故,死亡6人。
  2004年3月16日嘉禾县行廊镇定里煤矿南翼正负零水平一煤掘工作面,发生一起瓦斯爆炸事故,死亡1人、重伤3人。
  2003年10月8日嘉禾县龙潭镇兴隆煤矿+50水平三石门煤巷下山掘进工作面,发生一起冒顶事故,死亡2人。
  2003年8月10日,嘉禾县行廊镇刘家山煤矿暗斜井--10石门揭煤工作面,发生一起煤与瓦斯突出事故,造成8人死亡。
  2003年5月1日,嘉禾县田心乡田心村煤矿发生一起煤与瓦斯突出事故,死亡4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