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和所有外出打工的农民一样，31岁的李家兵离妻别子，跟着同乡来山西下煤窑，理由很简单：挣钱。然而，一起意外的事故却打破了他的梦想，改变了他的命运。李家兵是陕西省汉阴县平梁镇长明村2组村民，今年正月来到左云县小西沟煤矿，在井下当装煤工。2004年3月24日凌晨4点多，他被从巷道顶塌落的炭块砸伤致残。据当地知情人士介绍，像李家兵这样的情况在小煤窑时有发生，屡见不鲜。
农民矿工是这样“炼”成的
去年腊月底，听邻村的方有富说，在山西下煤窑1个月能挣两千块，李家兵动心了。1月26日，李家兵和方有富到了他心目中的“淘金之地”———山西左云县鹊山镇的左云县小西沟煤矿。歇了3天，其间他到镇上工矿劳保用品商店买了靴子和黑胶壳安全帽，矿灯是矿上发，没用自己花钱买。1月30日下午2点，李家兵武装起自己颇为陌生的那副行头，抄起铁锹下井开始工作———一个操锄柄的农民，一下子就变成了煤炭开采这一高危险性行业的工人。
李家兵在井下干的是装车工，1个班十来个人，负责把放炮工用雷管炸药炸下的煤炭装到机动三轮车或骡子车上，一车1吨多，可挣4.2元。如果不是3月24日从巷道顶塌落的那块炭，李家兵也还会在这里继续干下去，尽管工资只有一千四五。
“小煤窑的老板纯粹是拿工人生命开玩笑哩！”2004年7月18日夜，听着李家兵向记者讲述的情况，同病房一位有近20年工龄的国有大矿云冈矿的老工人，实在忍不住说道。他讲了自己参加工作时的情况：先接受了半个月的井下安全知识、注意事项的培训，拿到安全培训合格证。井下工作的工人必须配备靴子、安全帽、矿灯和自救器。“少一件，都不能下井，一旦发现操作不规范，会立即停止上班并责令重新参加培训。”
左云县小西沟煤矿属于鹊山镇镇办煤矿，早在2001年10月9日就颁布实施的《山西省乡镇煤矿安全生产规定》第16条明确规定：“乡镇煤矿必须对从业人员进行安全培训，未接受安全培训的，不得上岗作业……”而且，《山西省人民政府关于加强乡镇煤矿安全生产的通知》也明确要求：“各矿要对所有从业人员进行不少于15天的安全教育，使他们懂得煤矿生产的基本安全知识和本工种的操作规程”，但该矿对这些规章却置若罔闻。3·24事故后不久，4月中旬，李家兵的老乡胡龙满在矿井下赶骡子车撞到支柱，巷道顶子塌下来，骡子当场被压死，胡龙满压断腿后，被包工头赔了1.1万元，打发回陕西老家去了。7月15日，同在该矿的刘中堂，由于井下巷道溜帮，左腿被压伤，动脉血管被砸断……记者采访时，刘中堂刚刚脱离危险。
伤残工人利益格局中的缺席者
在一份“左云县小西沟煤矿井下安全及生产承包协议书”中，一个叫王志新的人浮出水面。从这份签于2003年9月19日的协议书上可以看出：王志新“将左云县小西沟煤矿的安全生产，以‘以销定产’的形式承包给谭文才”，承包期限从签约日期至2004年12月31日。2004年7月19日下午，鹊山镇李宏镇长接受记者采访时称，该矿只有矿长王权是镇里任命的，矿上每年替镇里承担十来万元的支出。事实上，该矿以每年80多万元的承包费包给了王志新经营。
在王志新和谭文才双方达成的协议里如此规定：“王给谭的吨煤单价为22元/吨，到2004年9月19日期满1年后，如果累计产量为17万吨，按23元/吨计价。”“谭承担井上、下一切由谭开资的人畜的轻重伤和死亡事故，并负责妥善处理。”也就是说，1吨煤王志新付谭23元，由谭文才自己组织工人生产，人员工资以及一切工伤事故由谭文才负担。包工头谭文才的女婿吕清成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大倒苦水：“吨煤成本不含电费约计21元，该矿实际年产按17万吨以上，不出事故，谭文才可赚34万元左右。一出事故，就所剩无几了。”
据了解，当地煤价平均至少是100元/吨，按此计算，王志新每卖1吨煤，毛利润至少可达70元，年产按17万吨计算，收入达上千万元。
层层转包后矿工安全谁埋单
1997年，劳动部、煤炭工业部、农业部、地质矿产部、监察部、全国总工会曾联合发文，指出“乡镇煤矿的经营和管理方式对乡镇煤矿的安全生产影响很大。为了保证其安全生产，必须清理只包生产不管安全，或名为集体实为个体的只顾赚钱不顾工人死活的承包经营方式，进一步规范乡镇煤矿和经营管理方式。”而且《山西省乡镇煤矿安全生产规定》的第8条明确规定：“严禁采矿权人以承包、转包或租赁等方式，擅自转让采矿权。”
“是不允许这样承包的，但大家都在这么搞，不只是鹊山，也不只是左云县！”李宏镇长告诉记者，“目前鹊山镇境内有15家煤矿，其中13家采取类似承包方式经营。”
于是，从左云县鹊山镇、左云县小西沟煤矿，到中间转包商王志新、包工头谭文才，大家都有利益可分。只是，伤残工人的权益没了着落。一位矿工说，在许多小煤窑业主的骨子里，把对伤残矿工的赔偿看成是剜心割肺的“额外”成本。他们不是采用暴力手段胁迫打发矿工走人，就是用金钱美色贿赂个别行政执法和监督人员，结交关系，但绝不会把钱赔给幸逃活命而落下重度残疾的矿工。
7月19日下午，记者采访了左云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安全科长杨芝。当记者问及哪一类事故煤矿应该向哪一级的安监部门报告时，这位安全科长称：自己除了知道全县有9个乡镇外，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离开左云时，李家兵依旧卧床，一脸沮丧，右眼眉棱和颧骨伤处的已经愈合的皮肤，像块巴掌大的地图，布满细细的不规则的黑色线状痕迹，这是伤口残留煤尘的“馈赠”。他现在小便失禁，一天到晚得用塑料袋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