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岗 扎根煤海的院士

    一个从农村走出的苦孩子，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坚韧不拔的科学精神，在实践的锻炼和打造下，一步一步登上了中国煤炭工业科学技术的巅峰，摘到了院士的“皇冠”。

    2004年1月5日，对于河南人来说是个永远难忘的日子。这一天，河南省实现了中国工程院院士“零”的突破，来自平煤集团的总工程师张铁岗成为中国新增选的58名院士中的一员，这也是中国工程院唯一一名来自煤矿生产一线的院士。

    2003年12月2日，对于张铁岗来说是个永远难忘的日子。这一天，中国工程院进行了新增院士候选人学术讲座与答辩。这一天是张铁岗人生的一次大考，是对他智慧和才华的检验，也是积聚了几十年能量的他向科学巅峰的最后冲刺。

    他成功了！

    贫困童年，给他打下深深烙印

    张铁岗祖籍河南省许昌县榆林乡花牛张村，因家境贫穷，祖父带着全家逃荒至汝南县做小生意。1945年9月，张铁岗在汝南县降生了。

    自小聪慧的张铁岗，5岁开始上学，因年龄太小报不上名，家人只好给他多报了两岁。1953年，张铁岗随家人返回许昌老家种田。第二年，张铁岗的母亲因肺癌撒手人寰，留下四个孩子，最大的张铁岗仅9岁，最小的还是三个月的婴儿。当时张铁岗的父亲在开封求学，家里只有生病的曾祖父、祖父、祖母，老的老、小的小，生活异常艰难。

    说起小时候的生活，张铁岗感慨万千，滔滔不绝。“那时家里相当穷，没吃过好面馍，什么榆树叶、柳树芽、坏红薯都吃过，甚至连榆树根都捣碎吃了。过年没吃过肉，用红薯面包点红薯包就算过年了。”幼年的困苦经历在张铁岗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小时候冬天穿的都是刷筒棉衣，因为没啥替换，衣服总穿得起明发亮，把腿上的肉磨得发红，耳朵、手、脚常常都冻烂了。”张铁岗回忆，因为家里没有被子，一直到他大学毕业，家里盖的都是麻包片套麦秸，“晚上我就拱到烟炕屋的麦秸窝里睡觉。”

    勤奋好学：让他迈进了大学的校门

    上学时，张铁岗成绩一直很好，小学、初中总是考全班第一。考大学那年，国家闹自然灾害，停办许多大专院校，大学很不好考，当时有不少高中没考上一个大学生，而张铁岗却考出了优秀的成绩。“但我家里没钱，不敢报北京的大学，心想连郑州还没去过，北京恁远咋去哩？我报的第一志愿就是焦作矿业学院（现焦作工学院）。”张铁岗说，采矿专业艰苦，当时没人愿意报，“可我就报了这个专业。我吃过苦，不怕吃苦，就想学点本事，将来有碗饭吃。”那时，别的同学因为考上采矿专业都又回去复习了，张铁岗却从没动摇过，生活的困苦使他只有一种最朴实的想法：“当时看到采煤工人吃的白面馍都稀罕得不得了。”

    大学考上了，可家里没钱供他上学，张铁岗就找到姨家求助。“我姨把她养的5只老母鸡全卖了，给我凑了8块多钱的路费。”张铁岗对这事儿记忆犹新，可等他坐火车到焦作报到时却吓了一跳，原来得交44块钱书费和一个月11元的伙食费。“我哪儿有这么多钱呀！我就跟学校反映家里的困难，说要是不行我就回家种地去。”

    了解到张铁岗家的实际情况，又看到张铁岗的优秀成绩，学校领导研究后就把书费、伙食费给他全免了。冬天太冷，同学们看他穿得不像样，就给他找了一件穿破的绒衣，让他套在刷筒棉袄里。“穿着可舒服了，这是我第一次穿绒衣。”张铁岗脸上又浮起了温暖的微笑。

     张铁岗非常自豪地回忆起自己大学毕业时那个辉煌的毕业设计：“毕业实习是在鹤壁市的一个水采煤矿，当时一个留苏博士领着唐山专家、鹤壁设计院的技术人员都在为这个煤矿的深部水采系统搞设计。我和同学也想搞这个设计，鹤壁矿务局就同意让我们去练练兵。”

    于是，张铁岗就领着5个同学开始埋头苦干，没想到几个学生作出的设计最后竟把专家给打败了。“鹤壁矿务局的总工程师直夸我们的方案好。经过论证，鹤壁矿务局最终采纳了我们的方案，并马上投入了施工。当时，焦作矿院的校报头版头条报道了我们的毕业设计如何战胜留苏博士和设计专家们的事儿。”说到这儿，张铁岗又露出了自豪的微笑。就因为这次搞毕业设计出了名，唐山设计院就到学校请他，他当时也同意分到该设计院工作。可这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毕业分配不得不推迟。1967年，他最终分配到了离家较近的原平顶山矿务局四矿。

    一线实践，成就了他的才华

    张铁岗一毕业就下到了采煤一线，采煤工、支架工、镏子工、掘进工、放炮员……井下啥活儿他都干过。良好的理论基础加上实践经验，一年之后，在当年分来的70多个学员中，他第一个被聘为技术员。

    “放炮一拉完，马上进采面，刨去探头煤，找掉锅底矸，铁梁及时挂，顶板背完善……”这是张铁岗当时为采煤工编的“五字经”，30多年过去了，他依然记得十分清楚。这些都是张铁岗利用自己的实践经验在业余时间编写的，当时平顶山矿务局将他编的采煤各工种“五字经”印成小册子，在全局推广，许多新采煤工上岗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先背会这些“五字经”。这些朗朗上口的顺口溜通俗易记，受到了矿工们的欢迎。

    张铁岗说，他与别人不同的地方，可能就是爱研究问题，有点好奇心，遇到什么问题、解决了什么问题他都爱反复研究，爱写论文、画图纸、写总结。平时的用心积累为他以后攻克更难的技术问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张铁岗感慨地说：“是实践给了我成功的机会，我感激当时的分配制度，要是一毕业就分到机关，我可能现在还是一无所成。”他曾在一次井下现场工作中，对工程师们毫不客气地说过这样的话：“我下去四个小时，不用记录，看出的问题上来能讲两个小时，我要说错了可以不当总工程师！”他对井下各工种的熟悉程度，令许多人佩服不已。张铁岗说，他这样说是希望工程师、技术人员都能深入实践，多和工人们接触，多经历一些世面，多增长一些才干，“这样的技术人员才有用。为啥现在的大学生眼高手低？因为他们没有实践经验。所以我不主张大学生一毕业就分配到机关工作，应该让他们下基层锻炼锻炼，增长才干。”

    “文革”期间，由技术人员现场给大学生讲课，也给了张铁岗更多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总结机会。当年许多高校实行“开门办学”，一些高校将学生带到生产一线，让生产技术人员现场教学，“由于我的理论功底好，再加上有实践经验，给我创造一个面向现场教学的条件。当时来的有中国矿业大学、焦作矿院、重庆大学、辽宁工程大学等高校的毕业生，我为这几个大学讲了好几届，毕业设计课都是我讲的。”当时张铁岗讲课讲出了名，辽宁工程大学就通过煤炭部来挖他。说起这些往事，张铁岗哈哈大笑：“我是井下出来的，让我专职教学还不习惯呢，我还是喜欢这儿。”

    技术过硬，他改造两座老矿

    从一个普通的技术员，到四矿总工程师办公室主任，张铁岗是一步“登”上的。“我去就没当副主任，一上去就是主任。当时总工办有不少资历老的人，可当时四矿的技术副矿长尤保华都相不中。”

    那是1973年，一次偶然的机会，尤保华发现张铁岗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就给他出了一个题———“画一个五八采区的石门与车场阶段布置设计图”来考验他，限他第二天晚上拿出来。可尤保华没想到，张铁岗当天晚上就把所有的设计图画好拿来了，看了整洁无误的图文，尤保华非常惊喜，第二天就领着他到总工办宣布：“以后总工办的工作由他负责，你们都听他的。”

   上任后，张铁岗产生了改造四矿的念头，想把原来的设计重新抖擞抖擞。针对四矿生产部署不尽合理的现象，他向矿领导提出了“由外延变内涵”的矿井技术改造方案，即“煤矿要变广种薄收为集中生产”，走老矿挖潜发展生产的路子。通过改造矿井通风系统由压入变为抽出、改短走向为长走向、改矿车运输为皮带运输、改高档普采为综合机械采煤，不仅制服了瓦斯，也使矿井产量由原来的60万吨上升为现在的240万吨，年增利税4000多万元。张铁岗也因此被提升为九矿总工、四矿矿长。

    1992年12月，张铁岗出任大庄矿矿长。这个矿远离平顶山市区，号称矿区的“西伯利亚”，外部环境与生产条件很差。到了矿上，张铁岗第一件事就是先下井，到井下查看、了解情况，接着找干部职工座谈，广泛征求工程技术人员的意见，很快调整了生产布局：在一水平储量已经枯竭、二水平提升能力不足的困难条件下，改造沟通一、二水平的暗斜井，把二水平的部分煤运到一水平提升，使大庄矿的生产能力由90万吨一跃上升到145万吨，年平均增利税1680万元。一年下来，大庄矿6项经济技术指标创全国先进水平。

    前几年，由于市场原因，平煤集团出现困难局面，没有资金支钻新井，张铁岗积极组织全局工程技术人员，成功地对一、二、四、五、六、八、十、十二、朝川等9座矿井进行开拓延伸，并主持了十三矿、首山一矿的设计与修改，为今天平煤产量持续上升、保持这一特大型企业的稳定发展奠定了基础。

    受命危难，治服瓦斯“恶龙”

    自从人类开采煤矿以来，瓦斯一直是煤矿安全生产的一大隐患。瓦斯事故使国家财产和矿工生命都付出沉重的代价。平顶山矿区曾是瓦斯重灾区，历史上上发生过特大事故6起，死亡536人，最大的一次是1960年11月28日，五矿瓦斯爆炸死亡187人。特别是1993－1996年四年间连续发生三次特大事故，人员伤亡惨重，财产损失巨大，震惊中外。当时，张铁岗已调任矿务局调度室主任。

    1996年，张铁岗受命于危难之中，接任平煤集团总工程师，他立志要治服瓦斯这条“恶龙”。从发生的全国重大瓦斯爆炸事故中，张铁岗发现这些事故多发生在采面上隅角。为了弄清上隅角瓦斯涌出规律及相关因素，他反复下井测量研究，有时一连几个小班不升井，饿了啃块馒头，渴了喝口凉水。终于，他测算出60％的瓦斯来自上隅角，而且涌出量与放炮装药量成正比，与放炮间隔时间成反比。带着这个课题，他带领技术人员研究并设计出“高压水射流风机”、“小型液压风机”等，抽放上隅角的瓦斯，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一时间，人匀称张铁岗为“瓦斯克星”。

    为此，国家将“九五”重点科技攻关项目“矿井瓦斯综合治理示范工程配套技术的研究”安排在了平煤集团，由张铁岗担任领导小组组长，组织集团公司工程技术人员会同有关院校进行攻关。从瓦斯的预测、分级、防治、装备等方面进行系统研究，开发出一批防治瓦斯的新装备和瓦斯抽放新方法，大部分产品产业化并应用于实践，产生了巨大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部分技术被列入《煤矿安全规程》。

    该研究成果在平煤集团推广后，平煤集团近8年来没有发生瓦斯重大事故，瓦斯抽放量从原来的年400万立方上升到今年的3300万立方；年瓦斯超限次数从8700次降至现在的118次，百万吨死亡率由1996年的5．16下降到2003年的0．11。他们研究开发的技术装备已在韩城、丰城、淮南、淮北、邢台、开滦等全国16个矿务局的40多个高瓦斯突出矿井推广应用。

    张铁岗很谦虚，他说：“‘九五’重大科技攻关项目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作为总工程师，我是这个课题的带头人；作为研究人员，我只是这个项目的一分子。这个项目凝结着我们集团公司广大工程技术人员的心血和汗水，也凝聚着两院专家辛勤的劳动和汗水，希望这些成果能在实践当中得以充实、完善和提高。”

    指挥抢险：曾从死亡线上救活119人

    张铁岗还是一位抢险救护专家。在组织抢险中，他思路清晰，决策果断，效果良好。

    1983年7月，张铁岗调九矿任总工程师。一次井下三采区起火，他担任灭火指挥小组组长。因山地黄土奇缺，黄土价高于煤价，他根据调查大胆采用了姚孟电厂废物粉煤灰灭火，从搅拌池到注浆池，包括整个设备、管路系统都是由他设计的，灌浆结果使大火很快被扑灭，效果很好。随后，这种粉煤灰灭火法开始在平煤集团及全国推广。

     1999年5月，新华二矿发生大火，他应新华区政府的邀请带领救护队火速前往。当他到达现场时，凭经验发现矿井扇风机突然停了。扇风机是不能停风的，一停风，火区因缺氧燃烧后的有害气体会立刻使人死亡。他迅速命令立即打开扇风机，检查完瓦斯后命令救护队马上下井寻找人员，13名因停风晕倒在巷道里的矿工全部获救。升井后，工人们和矿长夫妇跪在张铁岗面前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拉都拉不起来。

    2001年，禹州市云镇山二矿发生透水事故，张铁岗赶赴现场。当时水位以上一60米巷道里还有7人，困在里面已经三天了，巷道氧气不足12％，人员处于死亡边缘，如果排新管道需要两天。张铁岗立即否决原来的抢救方案，尽快恢复老排水系统，救活了被困的7人。更为神奇的是，2002年的一个夜晚，张铁岗接到国家煤炭局的紧急通知，利用电话指挥了吉林省南山矿瓦斯爆炸的抢险工作，一时传为佳话。

    多少年来，张铁岗参加矿井水、火、瓦斯爆炸等重大事故的抢险指挥23次，其中11次因抢救及时把事故消灭在萌芽状态，未发生1人死亡；1995年以来，已形成重大事故后通知他赶去抢险的有12次，共救出365人，其中从死亡线上救活119人。

    而干了大半辈子煤矿工作的张铁岗也曾经三次险些被死神夺走。每次亲人们闻讯赶来，纷纷劝他离开井下，别再干这活儿了。张铁岗说：“是农民就得种好地，在煤矿就要操心多挖煤、挖好煤，这是我的工作。”一次他在井下出了冒顶事故，工人们把他抢救出来，他躺在病榻上，半身不能动弹，妻子哭着劝他：“为了孩子，为了全家，你别再下井了，去干点别的事中不中？要么咱回老家种田中不中呀？”张铁岗说：“我学的是采煤，煤矿需要我，咱咋能回家种地呢？再说我们不干煤矿，让谁干……”

     因为对煤矿事业的一腔热爱，张铁岗从未把自己当领导看，他始终把自己和普通采煤工的命运连在一起，工人受伤或者生病，他都会跑前跑后照料，自己掏钱买饭买营养品。有位同学因井下车祸牺牲，他了解到该同学家中老母亲有病，便经常把老人接到自己家中去住，像对待亲生母亲一样伺候老人。

    面对荣誉，拥有一颗平常心

    其实，今年院士评选对张铁岗很不利，他所申报的能源与矿业工程学部的竞争极为激烈，航天动力、原子、水利、电力、石油、化工、煤炭等专业的申报者都在这一学部进行，而今年载人飞船上天、三峡大坝蓄水等具有世界影响的项目，其申报者无疑占有天时、地利、人和等诸多优势。取得答辩资格的20多人全是国内各行业的顶尖人物，但最后只有8人能够入选院士，竞争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院干答辩的地点在北京京丰宾馆，70多位我国科学界的“泰斗”要面对面地对参加答辩的人员进行提问。院士答辩那天，57岁的张铁岗有饭后犯困的习惯，为了下午答辩时精力充沛，他中午有意没有吃饭。其他答辩者答辩时都西装领带打扮得很气派，他却刻意选择了休闲带领毛衣；尽管他会说普通话，他却选择了地地道道的河南话。他说：“我是河南人，我就要说河南话，河南没出过工程院院士，我要给河南人争口气。”

    面对大屏幕上的一道道问题和院士们的即兴提问，他对答如流。

    2003年12月20日下午，冬日的暖阳斜斜地照进张铁岗的办公室。面对记者的采访，他对答辩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室内暖意融融，如同他脸上始终保持的微笑，此时他已经收到了中国工程院能源与矿业工程学部发来的贺信，祝贺他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

    在平煤集团公司百米井下摸爬滚打了30多年，曾历任技术员、工程师、矿设计室主任、副矿长、矿长、集团总调度室主任、平煤集团总工程师的张铁岗，或许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成为国家的工程院士，拥有这个对平常人而言高不可攀的“称号”。

    和张铁岗的交谈始终是愉快的，那些煤矿术语在他嘴里变得生动具体，浅显易懂。他滔滔不绝的话语、活泼开朗的个性，有时会让人忘了他是个和矿井打交道的人。

    虽然在技术上张铁岗造诣很高，但他并不是一个木讷的学究，多才多艺的他业余爱好颇多，吹拉弹唱、琴诗书画都有两下子，为啥把琴棋书画的“棋”改为“诗”呢？他不爱下棋，但赋诗能力很强。据说，在四矿当技术员时，他白天上班，晚上常到四矿文工团排练节目，后来还当过四矿文工团的团长。调到集团公司后，每逢矿上举办文艺晚会，老伙伴们还都争着把他请回来，仍让他演奏他们百听不厌的《赛马》、《拉骆驼》等二胡曲。若赶上什么庆贺日，总有不少人请他挥毫题字，而他总是按时赴约，其乐融融。闲暇时，他还能唱上几首老歌，譬如《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怀念战友》等，当然《敖包相会》之类的抒情歌也能唱两首。对于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他平静地说：“这应该是整个平煤集团的骄傲。我将以此作为新的起点，在我的后半生继续发挥光和热，继续为煤矿职工在安全方面作一些实事，就是我最大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