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老板躲债：山西煤改之忧

    在此轮山西煤改中，许多煤老板血本无归。如何全面保障矿主合法的财产权，仍亟待化解。

    煤改之后，地方税收可能锐减，产煤大县已在为未来的财政收入、工人就业等问题发愁。

    煤老板躲债

    煤老板们终于要“跑路”了。

    和上个世纪90年代末一样，曾经披着黄色军大衣，在年关临近时躲债的煤老板，如今再次四处躲避追债。

    顶着巨额高利贷，以图在煤炭牛市期间大展宏图的煤老板发现，希望逐渐消失在寒冬之中。山西强力推行的煤炭资源整合，让他们几年内投入的巨额煤矿改造资金打了水漂。

    为了获得最后的一线生机，温州煤老板练强本周一决定再赴山西，他要做最后的挽救——他的煤矿在这波整合大潮中被列入关闭的范畴。

    过去的几年内，练强身后众多的集资者一直祈盼煤矿能够得到分红。现在，分红已然渺茫，他只想如何让煤矿保留下来，尽可能减少损失。

    挽救的冲动来源于政策的松动。练强说，目前山西的个别地市已经出现一些在省政府文件规定之外的煤炭资源整合主体。

    此前，按照山西省政府的规定，兼并重组的煤矿主体有同煤、山西焦煤等八家。然而，练强若想获得相关的整合主体资质，需要强有力的政府资源。

    没有人会想到，依靠强大民间信贷支撑的温州人，会在山西遭遇滑铁卢。一个未经官方证实的说法是，此次浙江500亿资本深陷山西。山西本地的煤老板也在此刻顶着巨大的压力。他们虽然已经接受政府开出的条件，预备成为大集团的股东，但是高利贷利息让这些煤老板喘不过气来。

    目前，大集团兼并中，一般采取的模式是大集团先给煤老板预付30%的价款，而且是打给县政府;等煤炭形势好了，合资公司再打给煤老板50%价款;最后当没有后续诸如工伤等历史遗留问题之后，才将剩下的20%资金打给煤老板。

    这种模式意味着，这些煤老板在未来的一年之内至少要承担先期投入煤矿资金的利息。一位已经将51%股份卖给大集团的煤老板算了一笔账，大集团打给他的四千多万预付款竟然不够高利贷支出。

    自从这些煤老板进入矿业以来，这些煤矿往往无法从正规银行渠道贷款，只能依赖庞大的民间信贷市场。目前，山西一般高利贷利息在3分到5分之间。

    毫不夸张，一纸庞大的整合规划打破了所有的正常民间信贷秩序。

    脆弱的财产权

    这场庞大的整合规划自从去年9月公布以来，就让政府、矿主、大集团、村民等各种力量处于拉锯战之中。

    拉锯战反弹最大方来自煤老板。11月底在杭州一个幽静的度假村中，那些“没有名片，甚至没有名字”的煤老板群情激昂。他们清楚记得，为了欢迎浙江资本，山西曾专门前往浙江推荐项目。

    现在，他们的武器只有宪法、物权法。然而这一切难以阻挡整合的步伐。这场交战从开始的那天起就是一个不对等的谈判。

    一方是强大政府支持下的大集团，一方是历经各种煤炭政策变化的煤老板。五年前产权制度改革中，煤老板投入数以亿元购得煤矿，享受“有恒产者有恒心”带来的喜悦，现在却被宣布要被别人兼并。

    山西煤运的一位负责资源整合的中层说，正是各方利益分歧，整合“开始早，运作晚”，大约从今年7、8月份开始他们才正式和煤老板谈判。要想在两个月内将所有整合事宜谈妥，政府显然过于乐观估计这场煤炭业“国进民退”所带来的冲击。

    按照规划，10月底是煤炭资源整合的大限，然而一个月后，山西的煤炭资源整合远未收官。谈判的分歧集中在资产的评估。煤老板一方坚持认为采矿权应该作为评估对象，否则和实际付出相差甚远。

    山西大同的一位港资背景的煤矿在1999年就把价款交给了省国土厅，当时按照可采储量缴纳的价款平均才每吨1角，总共缴纳了320多万价款，10年后，当山西煤运再与其谈判之时，矿方要求按照每吨1.5元至2.25元支付。

    显然，对于大集团来说，基本无法接受这样的条件。该矿留守负责人唐显清说，他们的老板就是想彻底退出，不愿意参股。

    谈判久拖不决之时，民营矿只有无限期的停产。上述煤矿从去年奥运会之后就开始停产。煤矿办公室的办公桌上散落的一张报纸上，清晰显现一篇被人勾画过的文章——《煤老板的财产权也应受到尊重》。

    在煤老板看来，那些后备资源储备丰厚的大集团往往对一般性资源没有多大兴趣。不过，对于好资源大集团未必手软。资源整合开始后，各大集团已经突破“一个矿区一个主体开发”限制，纷纷抢夺焦煤生产地，临汾、古交等地都成为诸侯纷争之地。

    按以往的预付款规划，无烟煤的预付款是30%，为了争取优质资源，大集团往往不惜血本，将焦煤预付款提升到70%。

    谁为未来负责?

    谁都想在这场盛宴面前分到一杯羹。在大集团开疆辟土之时，地方政府也在拨打如意算盘——他们希望给地方预留更多的整合主体，而不仅仅是吃大集团留下的残羹冷炙。

    南方周末记者获知，大同一产煤县最初报的整合主体有五家，后来省政府只批了三家，为了保证地方经济发展，他们硬是从山煤的口中抢到一家煤矿作为地方的整合主体。

    记者曾拿到过多份地方政府起草的协议，在这些协议中小到政府取暖用煤，大到公务员工资、办公费用都列在协议中。这些庞大的政府运行费用都将成为新合资公司的成本。

     一位坚持撮合煤老板和大集团数月的煤炭局长认为，要想在资源整合的休克疗法中，产煤大县不变成赤贫县，必须要将大集团的生产、销售都留在当地。此举就是要将税收惠及当地。

     上述局长发现，大集团在签署协议的时候，往往会将合资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写成集团的董事长。这意味着，合资公司并不能成为一个独立的经营实体，不仅税收无法留在当地，而且煤老板的利益也无法保障。

     为此，县里想尽方法，诸如在合同中约定，县里生产的煤必须运输到该县所属的煤站，防止从量上偷税。

     尽管如此，短期之内产煤大县将为陡然减少的财政收入所发愁。以往产煤大县年终都会宣传财政收入飘红，“现在能发工资就不错了”。

     更重要在于，大集团在接手煤矿之后，将会进行长达1年半的技改投入。“这段时间将是产煤大县最艰难的时期。”上述煤炭局长焦虑地说。

     失去煤炭支撑的乡村也在此刻陷入了无限的彷徨。左云县的一个集资入股煤矿的村里，百无聊赖的村民围着一辆小车品头论足。书记马录告诉记者，他最担心的就是村里青壮年的就业。

     山西煤运一位高管承认，大集团进行技术改造之后，就业肯定要压缩，而且是成倍压缩。30万吨井下不超过99人，90万吨井下不超过200人。

    更让书记马录担忧的是，守着煤海没煤烧，这个冬季的取暖用煤也成问题——煤矿没有生产，“以后就得上山砍树”。记者采访期间获知，该村所在乡政府的煤竟然是从陕西转运而来。

    如何让山西迅速摆脱经济困境，复产是一个最直接的选择。一位长期参与煤矿安全事故调研的专家告诉记者，曾经在今年6月之间，省政府即希望地方煤矿能够恢复生产，然而各地市分管领导都没人愿意在复产协议书上签字。

    直到进入10月底，政府出台重组整合煤矿过渡期生产意见之后，“听政府话”的煤老板开始放心生产。在一位已经获得过渡性生产许可的周姓煤老板看来，只要早生产一天，损失就多弥补一点。

     事实证明，乐观又将被打断。

     2009年剩下四天之时，山西介休市鑫峪沟东沟煤业有限公司井下发生瓦斯局部燃烧事故，12人遇难。此座年产30万吨的基建矿井两个月前刚刚获准复工整顿。这无疑为山西煤炭资源整合蒙上一层难以挥去的阴影。
来源：凤凰网财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