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彬：探矿权合同背后的“水有多深”？

作为一个商人，当你跟政府、政府授权单位，签下一纸合同，特别是涉及土地、矿产资源时，你永远不知道合同后面的“水有多深”。陕西商人赵明琦就是典型的“倒霉蛋”。他签下探矿权合同之后，得到的不是财富，却因“虚报注册资本罪”被逮捕，公司也被注销。

据9月17日《21世纪经济报道》，2003年8月，陕西商人赵明琦的公司与拥有探矿权的西安地质矿产勘查开发院(下称西勘院)，签订合同，共同对波罗—红石桥勘查区煤炭资源探矿。2005年，西勘院单方面表示合同无效，“法律依据”是2003年10月陕西省政府“21号会议纪要”：被授予煤田探矿权的单位，一律无权处置探矿权。赵就此向政府反映，省国土厅于当年11月发文件确认：探矿合同有效。

吊诡的是，仅仅2个月之后的2006年1月，国土厅在报送省政府的文件中却称：“根据省政府领导批示”，西勘院应与央企中化集团、香港益业公司，签订波罗煤矿的探矿合同，此项目还附有一个高科技的“甲醇MTO项目”。之后，中化益业(即中化与益业的合资企业)取得了探矿权。

赵明琦当然不服打官司，一审在省高法胜诉。之后西勘院上诉到最高法。神奇的事情发生了———2008年，陕西省政府办公厅向最高法发出一份“公函”，称：若“执行一审判决将造成国有资产严重流失”，“对陕西的稳定和发展大局带来较大的消极影响”。

有法学教授认为：这份“密函”违反《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的规定，将应当主动公开的政府信息予以非法加密。“密函抛弃了政府在市场竞争中应有的公正与中立地位，存有利用国家公器为私人利益服务的嫌疑。”按宪法规定的司法审判独立原则，政府不能干涉法院的审判，更何况政府还是利益攸关方，如此施压是对政府公信、司法公信的双重伤害。

之后最高法于2009年以此案“事实不清”为由发回重审；今年3月，陕西省高法以省政府的“21号会议纪要”为主要依据，判决凯奇莱公司败诉。如今，赵明琦因虚报注册资本罪被陕西警方逮捕。他的公司也勒令注销。至此，这家私企在捍卫自己合同权利的战斗中，完败。

那么，“横刀夺爱”的中化益业公司是什么情况呢？其实际控制方是刘氏家族，《21世纪经济报道》的报道称，坊间盛传，家族中的刘娟曾是省政府的打字员，下海经商后现为省政协委员、香港陕西省联谊会副会长。而那个“夺爱”的产业升级理由———“甲醇MTO”的煤化工项目，在取得探矿权之后，就一直没开工。2008年，央企中化集团又将全部10%股份，“无偿”转让给刘氏企业，至此，央企背景的中化益业变身为刘氏私企。

同样是“国有资产流失”，这次政府却没有向国资委发“公函”。此外，私企老板赵明琦因为注资不到位，以“虚报注册资本罪”被逮捕，但据其律师提供的工商资料，中化益业等3家关联公司，分别有6000万元、8000万元、1.68亿元注册资金不到位；但刘氏家族却安然无恙。看来所有民事主体都是平等的，只是有些显然“更平等”。

此外，认定探矿权合同无效的依据，是省政府“21号会议纪要”，但这是加密文件，私企当然无法了解；若了解，那就是违法泄密。

一个普通商人，面临的不仅是违约的法律风险，还要面临一系列“政治”风险：你无从知晓的“加密”的省政府会议纪要，会规定你签的合同无效；影响稳定、国有资产流失的“大帽子”会随时飞来；央企巨无霸和传说中的省政府打字员出身的女商人联手，会以产业升级名义“横刀夺爱”；领导批示之后，政府部门会对项目“一女二嫁”；以及，省政府办公厅直接发公函向最高人民法院施压……

200多年前《法国民法典》确立的“契约自由”，是现代商业的逻辑起点；1995年中国确定要走市场经济道路时，就提出“市场经济就是法治经济”———由当事双方平等协商，杜绝政府的不正当干涉。如今看来，政府还是掌握了难受制约的干涉经济的权力，不公开的红头文件比法律更有用，造成一纸普通合同背后“水很深”。

煤老板的公共形象一直不佳；但当他们数以亿计的煤矿权益，都得不到法律保护时，普通人的房产安全，更是堪虞的。关键在于，法律、政府能否确实保护契约自由、私有财产，不以权代法，不将长官的意志凌驾于法律之上，平等保护国有、私有财产。

来源：南方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