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岁的推煤工赫志明选择煤矿作为自己第一个正式职业的理由和别人并无二致,如果他不愿意下井,他就不能够在每月的10号左右拿到约1400元钱。
这个来自300里外河北涞水县的年轻人坐在单薄肮脏的床上说这番话时,旁边挂在墙上的“热得快”的电线突然因短路发出火花和轻微的噼啪声,他马上站起来,双手按住墙上的插销,用力拨出插头。他看起来真是个勇敢的人。
赫是拥有50余人的西庄煤矿的一名员工,他和二叔一同住在一个单间里已近两年,后者从事这个行业据说已经有10余年的时间。作为一个负责在井里打炮眼的矿工,他对与煤炭相关的所有话题已经很麻木,以至于不愿多谈,即使当他听说北京市有关部门正在商量出台一个关乎他现在饭碗的规划的时候。
10月23日,下井回来的西庄煤矿矿长贺民发现,办公室里放着一份北京市安全生产委员会下发的紧急通知,内容是要求吸取河南大平煤矿事故教训,杜绝超能生产和突击生产。他马上为此组织矿工开会。除此之外,一段时间来,更让贺民忧心忡忡的是一则在今年北京大安山矿难后传出的消息:北京市发改委正在做一个全市煤炭行业的规划,像他这样的乡镇煤矿到2007年年底将被关停三分之二,到2010年实现全面退出。“西庄村没有别的,500多村民全靠这个煤矿,一旦被关就全完了”。贺民的另一个身份是西庄村的村委会主任。
西庄煤矿位于京西房山区周口店镇的西山上,著名的北京人遗址离这里不远,这个地区采煤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商周时期。这个文革时期就已建立的煤矿旁边,是京西八大矿之一的京煤集团长沟峪煤矿,这些小煤矿靠挖国矿不愿采的边角残煤生存。而整个北京市1600万吨的煤炭产量约有一半来自数百个这样的小煤矿,它们主要分布在京西房山和门头沟两区的群山之间。一个煤矿后面可能就是一个村庄,仅在房山围绕这些地方小煤矿生活的人就有20多万。
小煤矿的好年景
“这煤好,还湿着那”,马国庆指着刚从井里推上来的一车煤说。他的家在涞水的山里,家乡可作为生计的行当是养骡子和采草药,四十多岁的他在这里已经干了十几年,干瘦且有点佝偻,“现在已不比以前能推大一点的煤车了”,那样的话他可以每车多赚七块钱。
刚从井里出来的矿工只有眼睛和安全帽上的灯是亮的,他们把煤车从煤堆上倒下,然后用铁锹收拾残局。这个煤矿一天可以产上百吨煤,几乎一出来就被下面等着的车拉走。近两年全国性的能源紧张让这里的日子特别好过,特别是入冬后,每天都有周边地区的人来买煤,这里的煤主要供应给天津、河北等周边地区居民的生活,以及灰窑砖场等的生产需求。
马国庆上的这班时间是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他和几个伙伴每个小时差不多能推一车煤出来,这样每月他们可以拿到1200到1500不等的工资,从井口出来后是他们心情最好的时候,几个年轻的矿工拿老实巴交的马国庆开玩笑,他只是一味地傻笑。10号是他们一个月中最高兴的日子,那天他们可以拿到工资。即使干这种当地人不愿干的活,他还是基本上满足了,这个收入可以供两个孩子读书和家里的开支。
由于本地人总是倾向于拒绝在矿井下工作,大量的外地矿工便在井下获得了一份收入远比在老家可观的工作,本地的聪明人则看到了一个手套、一双袜子和一包廉价香烟里的商机,纷纷做起地面上的生意来。外地人也加入进来,这个不大的市场竞争变的开始激烈,但还未崩溃。
这是一个保持多年的矿场生态图。矿工们隔些日子把钱寄回老家,他们的孩子可能正要上学交学费,本地的生意人一边心不在焉地打盹,一边卖东西,矿场要加班加点,以便挖出更多的煤炭,现在刚出坑的煤炭价格已经涨到350元一吨,好煤块则卖到450元。对于矿场的管理层来说,黑糊糊的煤和不断升值的钞票等同起来。
“下面那些捡煤渣的,一吨也能卖50块钱”,马国庆唏嘘道,他盘算着这个矿按一年两万吨的产量,那就有五百万左右的利润,这个数字对他来说,就像体育彩票特等奖一样是个只能想想的天文数字。
与现在这些煤矿的幸福时光不同,两三年前,很多煤矿还处于亏损的边缘。贺民介绍,那时大矿一吨煤炭平均成本近50元,煤价只有70、80元,虽然小矿没有国矿沉重的负担,成本略低,但利润与现在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现在的价格使这个行当出现了暴利,新一轮的能源紧张使得煤炭行业获得重生,一年前的价格还只有现在的一半左右,临近冬季,煤价开始一天一个价,每天来拉煤的车丝毫没有减少。
“事故几年也碰不到一回”
冬季又要来了,现在的好日子丝毫看不到尽头,每一个矿井都在昼夜运转,计件的工资体制使得工人们都在挑战自己的体力,刚刚过去的大安山矿难和大平矿难就像一个偶然短路的电线,对于年轻的赫志明来说不算什么。“我知道,我知道矿井里会发生事故。”赫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谁都知道危险,今年春天还死了一个呢”,马国庆说。这里的煤矿采用的是陈旧的斜坡后退式采煤法,巷道已经挖到了2000多米,这种方法很难形成两个畅通的安全出口,巷道的规格也很难达到高度两米的标准,通风、防瓦斯、防火的条件也很欠缺。但如果增加安全支出,他们的收入就会减少。“这里还行,事故几年也碰不上一回”。马国庆仍心存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