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平悲恸

从第一个矿脉被开发到现在，地处新密市与登封市交界处的郑煤集团大平煤矿，按照自己的秩序已经走过了18年。直到2004年10月20日22时10分，一场特大矿难彻底打破了这座中原矿山的节奏，成千上万人的命运也在瞬间被改变。

在大平煤矿门口附近开百货店的刘华珍说，当时她听到一声剧响，惊天动地，床体左右摇晃。而另一个做防撬门的小老板说，他当时听到了两声沉闷的爆炸，那声音在阴鸷的夜空中滚动了很久。

据矿井瓦斯监测系统显示，在井下21岩石下山处，从20日22时9分53秒至12分26秒，短短2分33秒时间内，瓦斯浓度由1．49％飙升至40％以上，并迅速波及整个矿井。瓦斯冲击过程中遇火源发生爆炸。

官方提供的数字说，当时正在井下作业的446名矿工中，有298名安全升井（其中21人受伤），148人被困井下。至发稿时止，已证实有66人遇难（其中55人因窒息死亡），另有82人下落不明。

几乎所有的人都明白，瓦斯事故不同于透水事故，下落不明者几乎没有生还的希望。第二天——即10月21日上午，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副局长孙华山在国务院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大平矿难是今年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事故。

今年4月11日，郑煤集团超化矿曾经发生透水事故，所幸12名被困人员全部生还，加之后来查明矿难原因“主要是邻近的小煤窑越界开采所致”，似乎并没有给郑煤集团员工以及社会各界带来足够的震动。但是从10月20日22时10分开始，灾难使太多的人突然不知所措。

“作为郑煤集团的骨干矿井，我们的安全生产意识与安全生产措施远非那些小煤矿可比，我们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投入了大量人力、财力，没有想到最后是我们放了‘卫星’。”10月22日中午，一位临时从郑煤集团超化矿抽调到大平矿处理善后事宜的干部哀伤地对记者说。

二

大平煤矿门口之外，恸哭声、呵斥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在一块空地上，设立了一个简陋的遇难者（以及下落不明者）家属接待站。不谙世事的孩子藏在痛不欲生的母亲怀里，瞪大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这条通往矿山的道路飞扬了18年的粉煤灰，两天来破天荒地出现了洒水车。

家属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他们双眼红肿，蓬头垢面，脚上的胶鞋常常开着裂缝。

据悉，大平矿目前有职工4100多人，分别来自河南、山东、安徽、四川等省的33个县。此次矿难遇难及被困人员主要是河南籍职工，其中仅郑州辖内各市县便达68人，南阳市有23人。绝大多数遇难及被困人员是农民合同工。据称，有一些是兄弟双双、叔侄双双进入到遇难及被困人员名单中。他们曾经凭借每月1000多元的收入摆脱生存的困窘，成为各自家庭生活的希望。现在，这些家庭处于崩溃的边缘。

他们被当地政府雇佣的中巴车和大巴车拉过来——这些车辆平时是用来运送他们的亲人回家过节的——又被迅速疏散到郑州、新密、新郑、登封、南阳等地暂时安置起来。有的家属坚决不离开，甚至不吃不喝，号啕不止，几欲气绝。他们一直在等，但没有任何消息。官方说，救援工作遇到了困难，难以迅速通知家属们准确的生死消息。

来自通许县的一位家属，她19岁的独生儿子在井下杳无音信。她几乎用了整整半天的时间哭诉着一句话：你们这些家庭完整的人啊，千万不要把孩子输送到矿上啊。但是——来自南阳的艾现会在即将被工作人员关闭的车窗里哭喊着——我们要让孩子生活得好一点，不到井下打工又怎么办？

艾现会在采一队上班的丈夫已经遇难，留给她的是两个年幼的孩子，大的10岁，小的不到1岁。

那些佩带郑煤集团胸牌的家属接待人员，面对记者的提问充耳不闻，目不斜视，一言不发，却往往与那些遇难者家属抱头哭成一片。

经过一夜的抢险，到10月22日上午，官方发布消息说，井下大巷已经修通，井下瓦斯浓度下降，除个别部位浓度较高外，整个矿井的平均瓦斯浓度已经恢复正常。但是许多家属依然不能得到最后的确认。他们中的一些人，或者站在那里，或者蹲在那里，拒绝上车，拒绝与矿方沟通，他们似乎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但是时间在无情地流逝。 

到处都是打手机的官员。在家属接待站，一位腰里挂着奥迪车钥匙的人对着自己的手机怒吼：“你们那里的家属怎么又来找记者啦？昨天不是刚开过会吗？不是打过招呼了吗？”

三

大量的媒体记者同样不能进入戒备森严的办公区、作业区，他们聚集在大平煤矿大门口，与矿方形成了对峙的局面。10月22日上午，场面一度陷入僵局。

矿方从早上7点多就开始告诉记者，8点30分将在东风电厂召开新闻发布会。当时劝走了许多记者，后来又涌来一批记者，并且越来越多，最后大约有三四十人，措辞严厉地要求进入救援现场采访。一位不肯透露姓名的干部同样严厉地说，“你们今天绝对进不去”，“记者采访影响抢险情绪”。他的这番话引发了记者群一阵骚动。

为平息事态，大平煤矿大门内终于走出一位同样不肯透露姓名的官员，表示要与大家沟通。但他将记者们带到远离大门口的一个地方后，却只是对大家宣布了一些报道纪律。几乎与此同时，大门口又贴出通知，说新闻发布会将于10点30分在东风电厂举行。

郑煤集团东风电厂距离大平煤矿20公里。如果记者参加发布会，就会失去在现场采访的时间，因为从大平煤矿到东风电厂的路况不好，若去开会，来回就需要半天时间。绝大多数记者没有去参加发布会，而是坚守在煤矿大门口等待进入救援现场的机会。一小部分记者游走在矿区的村落里，寻找那些不敢在大街上说话却暗地里索要记者名片的矿工和他们的家属。

按照他们当中一些人的说法，当时在井下作业的并不是446名矿工。据说，现在煤炭市场行情正好，煤矿多有超产，大平矿井下平时一般也会有400到600人作业。而现在正值秋收，许多农民工回家收庄稼去了，一般只有200多人井下作业。有人说，所谓井下446名矿工298名安全升井，实际上那298人是交班升井，幸免于难。这种说法并没有得到大平煤矿的证实。

郑煤集团以及大平矿的工作人员则充满了遗憾与委屈。10月22日，一位郑煤集团的干部对记者说：“我们真是命苦。前两年煤炭市场不景气，我们曾经拖欠工资18个月，现在煤炭市场刚有好转，我们就连连出事。这一次，多年业绩毁于一旦，恐怕几年内翻不了身。”

大约在两年之前，大平矿由省级文明单位一跃而为全国煤炭系统文明矿，当时有文章曾经自问自答：“是什么灵丹妙药使大平矿在短短的3年内搭上了文明创建高速列车呢？”

（本报将继续关注大平矿难） 

    链接

一些煤矿存在超能生产情况

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副局长孙华山21日称，大平煤矿事故暴露出我国煤矿安全生产基础仍很薄弱，尤其是当前煤炭供应紧张，企业超能力生产现象比较普遍。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经济运营中心一不愿具名的专家分析说，当前煤炭确实处于供不应求的状况，尤其是冬季供暖高峰即将到来，煤炭更是紧俏，各地产出的煤卖得都很好，确实可能存在一些煤矿为图经济效益，突击生产，超设计能力生产的情况，这当然也给安全生产的监管工作带来压力，发生事故的几率也随之有所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