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频发矿难背后有腐败

山西矿难  三年扫描

    在全国小煤矿停产整顿期间的2001年11月14日至22日9天之内，山西省连续发生5起小煤矿瓦斯爆炸事故,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死亡人数近百名。11月25日，山西省紧急召开煤炭安全整治复产验收监察会议，时任省长刘振华痛斥了利益熏心、不顾工人死活的矿主和一些不负责任的地方官员。他说：“山西的经济煤炭是支柱，但山西绝不要带血的煤。\"细心人发现，平素沉稳的刘省长此时眼中含泪……

    2002年5月4日，山西省运城富源煤矿发生重大透水事故,21人死亡； 10月23日，吕梁地区朱家店煤矿瓦斯爆炸,44人死亡；11月10日，晋中市灵石县两渡镇太西煤矿瓦斯爆炸,37人死亡； 12月2日，临汾市尧都区一平垣乡阳泉沟煤矿瓦斯爆炸,30人死亡，尧都区政府副区长王青丽等官员参与了事故瞒报。

    有人用“此起彼伏\"来形容2003年山西省煤矿事故：继3月22日吕梁孟南庄煤矿瓦斯爆炸死亡72人、5月20日临汾安泽县永泰煤矿瓦斯爆炸死亡25人后，从8月11日至18日，山西省一周之内又发生了3起重特大煤矿事故，死亡人数近百名。8月18日，省委、省政府召开煤矿安全生产紧急电视电话会议，对煤炭生产秩序的整顿使全国煤炭市场一片紧张，一些电厂面临着缺煤停机的威胁。2003年山西省共发生一次死亡10人以上特大事故8起，全部为煤矿事故，共造成234人死亡。

    2004年“2·5”灵石煤矿爆炸案与以往任何一次矿难不同的是，这次爆炸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起为抢夺煤炭资源人为制造的煤矿爆炸案件，造成29人死亡。

    2004年3月1日，介休金山坡煤矿在未取得晋中市煤矿专项整顿办批准恢复生产通知的情况下，擅自违法恢复生产，28名矿工殒命。2004年4月30日，山西省隰县梁家河煤矿发生瓦斯爆炸惨剧，使36名矿工遇难。5月18日,吕梁地区交口县蔡家沟煤矿（属停产整顿待批矿）和朔州市平鲁区潘家窑煤矿又发生矿难……

    山西灵石“2·5”爆炸案后的第3天，山西省政府紧急通知，从2月10日起，集中3个月时间，在全省范围内开展全面清查整治行动,严厉打击非法采矿。通知要求,各市人民政府要对本行政区域内的矿井进行拉网式排查，对每个矿井（坑口）进行登记造册，逐一排查、逐一认定，严格按有关规定进行清理。对于非法矿井，要严格按照省人民政府规定的“六条标准”彻底关闭，一定要把坑口炸封填实，使其难以恢复生产。与此同时，吕梁地区行署副专员金建中由于组织、领导不力，被撤销了党内外职务。 

专项整治期间非法采煤我行我素

    今年3月3日到15日，山西省国土资源厅组织6个督察组，对山西省11个市（地）打击非法采矿整治工作进行了督察，发现非法采矿还在继续。个别市（地）对坑口排查工作重视不够，有的地方还存在走过场的现象。一些私开矿没有严格按照省政府的“六条标准\"予以彻底关闭，明停暗开，昼停夜开。有的有证矿的废弃井口和部分关闭不彻底的矿井，未列入坑口排查范围。部分私开矿井关闭达不到“六条标准\"的要求，死灰复燃的现象比较严重，部分关井压产中应关闭的矿井已吊销采矿许可证，但由于部门之间协调不够、管理上存在脱节问题等种种原因，该移交的未移交，一直没能严格按照“六条标准\"关闭。其中晋城市对238座私开煤矿（点）的排查已全部结束，但关闭合格的只有145座，仅占61％。有的市、县行业主管部门以各种名义擅自批准新增井口、变更生产，造成非法坑口数量不断增加，如独眼井生产、风井出煤等，给生产安全造成了重大隐患，给排查工作造成很大困难。对于有证矿的超层越界问题，有的市、县存在侥幸心理，不深入矿井详细调查，使得排查工作走了过场。“一证多坑\"、超层越界的矿井排查也不彻底。

    到了今年4月，个别地方的非法开采仍在进行。孝义一些非法矿主或偷偷挖黑口子非法生产，或瞒天过海多口开采、越层开采，违规情况十分严重。王才堡村办煤矿只有一套手续，却开了两个坑口。南上庄村附近的永安三矿办的是采2号煤手续，实际开的却是9号煤层。桃口源村村支书兼村委会主任范世武承包的桃树沟矿是一座黑煤矿，原来办过一个证，不知怎么却开了6个口子，而且已经生产了3年。蒲县的长乐煤矿按照规定开采范围仅限于东辛庄矿区内的1平方公里，只能有一个出煤口和一个通风口，然而事实上这个矿却在克城镇的几个村开了多处出煤口，其中竟有8个为私开的出煤口。  

高层震怒：非法开采背后有腐败

    山西省查处的煤矿案件表明，矿难的背后是私挖滥采，私挖滥采的背后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监管失控，监管失控的背后是腐败。一些基层领导部门、行业管理部门等与小煤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私利使公权成为非法开采的保护伞。

    吕梁地区孟南庄煤矿特大瓦斯爆炸死亡72人,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认定孟南庄煤矿属于违法开采矿井。地区煤矿安全生产监督部门3次下达停产指令，给运煤绞车套上链子、上了锁、贴上封条，但煤矿竟然撕掉封条，砸了链锁继续生产。 

    擅自撕毁封条非法生产的绝不是孟南庄一家， 今年5月9日、12日有关部门两次对交口县蔡家沟煤矿进行关闭并采取了断电、没收绞车把手、贴封条等措施，但矿主却撕毁封条非法生产，酿成了“5·18\"重大事故。这个非法煤矿两年多来一直在偷着开采。

    孟南庄煤矿的胆大妄为惹怒了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局长王显政。王显政就孟南庄煤矿矿难发表讲话时，直斥矿难背后的腐败。王显政说：业主孟兆康是很有“背景\"的，他当过乡长、孝义市煤炭局局长和吕梁地区能源公司经理，又到这里当矿长。一座只有3万吨生产能力的小矿，竟然无偿地划拨了12平方公里的煤炭资源，是谁给他划拨的？依据什么划拨的？业主孟兆康为什么敢胆大妄为违法生产？没有关系网、权力伞，孟兆康个人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山西省主要领导也发表了与之观点相同的讲话，认为孟南庄煤矿业主孟兆康“顶风作案\"背后有腐败。

    王显政的讲话被披露后，一位知情人说,孟南庄煤矿不是“顶风作案”，而是在保护伞保护下合情合理的“顺风开采”。知情人说没有保护伞保护，敢顶风早就翻了船，根本等不到发生矿难之后。

    梁家河当地村民和煤矿工人反映:今年春节前，2号井就因为爆破开采导致附近村民的窑洞、房屋门窗受损。双方在协调处理时，因矿山方面拒绝赔偿而发生了长达4天的对峙。村民一度将2号井口封闭，但在当地政府某官员及职能部门的强行干预下，原本是通风口的2号井又再度开始作业。2003年冬天，与隰县相隔不远的某县，私开煤矿修路占了几户农民的院子，农民因为与私开煤矿抗争“破坏煤矿生产\"引来了几辆警车和警察“执法\"，后来才弄明白，县里好几位局长在里面有干股 ……

变了味的监与管

  如果说非法开采的背后有腐败的黑手，那么政府部门监管不力更是小煤矿事故不断的重要原因。

    灵石“2·5\"爆炸案发生后，灵石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副局长宋兆堂称，他们只管有证煤矿的安全生产问题，由于黑煤窑根本不是合法生产，因此谈不到安全监督。如果对黑煤窑也进行安全监管，就等于承认了黑煤窑的合法性。

    2003年汾西县23次下发文件、6次集中行动、3次公处大会、用了100多万元经费打击非法煤矿, 2003年一年炸了60多座矿、抓了26名非法矿主、全县罚款360万元，却没有一名矿主被判刑。汾西县县长亢海银说,如果要判刑，就要测量私开矿对资源的破坏“量\"，测量有一个难点，很多矿主说这矿是以前就开过的，有的矿还是互相转包的，被抓的矿主都百般抵赖不是自己先开的，只承认开了一小部分，避重就轻。

    灵石县国土资源局的一位干部说，每年政府不知派出过多少执法队，现场断电、断水、封炸井口，对煤老板罚款、拘留甚至判刑，能用的办法几乎都用了。但一位窑主却说打击就是罚款，罚款就是放行。有关人士透露，查与罚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作用：煤老板和某些职能部门人员正是通过这一途径建立了日益密切的联系。村民介绍说，有关系的矿主，上面一说要检查，就有人打来电话通知做准备。灵石县公安局一位警官说,有很多次县里国土、公安部门联合下去查禁小煤窑，但大队人马到了山上时，老板和矿工已人去窑空。

    山西省隰县梁家河煤矿发生瓦斯爆炸前的4月24日，临汾市政府煤矿安全专题会议对煤矿安全和打击私开矿做了专门部署。4月27日，全国、全省安全生产电视电话会议后，临汾市又专门组织力量进行安全大检查。4月25日，隰县分管县长带队检查了梁家河煤矿，要求该矿立即进行停产整顿。据资料显示，自2003年年初以来，县政府组织有关部门先后9次到这个煤矿进行检查，对发现的问题下发了5份停产整顿意见书。2003年6月，临汾市煤矿监察机构就发现这个煤矿存在无正规回采面、主立井无防坠装置、发电机功率小等问题，下达了执法文书，责令停产整顿，“基建井\"立即停止施工。同年9月22日，临汾市安全监察大队进行复产验收时，发现隐患严重，要求继续停产整顿。同年10月26日，在再次进行复产验收时，了解到“基建井\"手续不全而仍在施工，当即召开紧急会议，要求立即停建，并由县政府和计经委监督落实。然而,说不清的原因使这一系列禁令最终在这座煤矿的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各种检查整顿也变得失去了意义。为什么市县两级对梁家河煤矿的多次刹车总踩不下去？个中原因耐人寻味！

煤矿主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最能显示煤矿主势力的在于他们能轻而易举地逃避甚至对抗从中央到地方对非法开采一次又一次的严厉打击。

    灵石煤矿爆炸案中的汾西县永安镇陈家垣黑煤窑，真正的老板是在汾西县势力颇大的后加楼村村支书陈建华。陈不仅是汾西县人大代表，而且拥有“劳模”在内的不少荣誉和光环。此人有好几个黑口子，手下长年养着一帮人充任打手，负责看家护院和维持黑煤窑生产秩序的任务。而另一方回祖村矿主甄毓秀也有一个特殊身份——回祖村村民委员会主任。村民们说,甄毓秀神通广大，他和县上许多政府部门的人都很熟。

    灵石矿难后，山西省国土资源厅负责人认为,山西省煤炭埋藏浅、易开采和煤炭市场价格大幅度上扬形成巨大的利润空间,剌激了私挖滥采，一些地方的党政领导对私挖滥采的危害性认识不到位，有的甚至把无证私开矿作为当地经济的增长点擅自出让资源，有的地方政府官员直接或间接参与私采滥挖，有的甚至为私开矿充当保护伞，从而造成了无证私开矿在某些地方非常多，甚至到了失控的状态。

    专门研究山西省煤炭经济状况的专家、山西省社会科学院副院长董纪斌研究员指出，监管力度逐年加大而私挖滥采严禁却不止这种怪现象和一些不法分子参与小煤矿开采有很大关系。董纪斌研究员所说的“不法分子\"系指参与私挖滥采的一些政府官员，灵石煤矿爆炸案中村干部和人大代表带头参与私挖滥采似乎正好印证了董纪斌研究员的观点。在山西省的煤炭富集区，县、乡领导包括个别政法干部甚至国土资源干部在煤矿拥有股份早已是公开的秘密。灵石煤矿爆炸案发生后，据当地村民反映，乡干部有人在黑口子里吃干股当保护伞。一些官员甚至借打击私挖滥采从中渔利。汾西县王禹乡乡长王长亮（2003年7月被逮捕）就借着打击私挖滥采之机,没收黑煤窑的煤倒卖到自己弟弟开的洗煤厂，一下就挣了200多万元。

    在山西，农村基层干部与煤矿开采权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绝非灵石爆炸案中的这两位。据媒体报道，2003年年初，在距离灵石县几十公里的霍州市靳壁村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中，竟有人通过大量收买选票当选为“村长\"，1人仅买选票就花了12万元。2003年4月，山西省河津市下化乡老窑头村， 两位竞争者以许诺给村民发钱来争夺这个贫穷山村村委会主任的位子，竞争者之一的王玉峰给每位村民1800元钱，花去194万元如愿地登上了村委会主任的宝座。知情者透露，谁登上村干部的位子，谁就掌握了村里的煤矿经营权。他们甘心花天价去争夺的并非村主任的位子，争夺的是村主任对煤矿的经营权。

    中国煤炭工业协会会长路德信认为，日益减少的煤炭资源所酝酿的争端，小煤窑扶持下紧迫的乡镇财政，现有产权安排下与煤矿开采权共生的农村基层权力，小煤矿停产后骤缩的三成产量引发煤炭新的暴利空间，都让“封矿令\"在基层现实下有着难以承受之重。

     让涉嫌腐败者大白于天下

    100多年前，精明的山西商人以票号业成就了富可敌国的“晋商\"，山西票号成为现代银行的开山鼻祖；相隔100多年后，小煤窑成就了现代晋商——煤矿主。与老祖宗将白花花银子用骆驼运回山西不同的是，“现代晋商\"将成捆成捆的钞票运出了山西。

    上世纪80年代，为了实现富省富民的理想，山西省在“有水快流”思想的指导下大搞小煤窑。20多年过去了，山西仍然是一个穷省，是一个贫困人口还有几百万的省。在一些矿难高发区，当地群众对记者说：“谁不知道下窑（指挖煤）危险？可不下窑真连娃娃们的学费都缴不起。\"传言在几年前的一次省党代会期间，有代表说:“山西的工资水平之低创了全国之最。”现在我们明白了，原来挖煤培养了这么多百万富翁，每年要卷走相当于全省GDP1/20的百亿元现金。

    临汾市讲师团一位理论工作者把“一矿出事、全省整顿”的做法称为“封建法制时代一人获罪株连九族”的现代版，疏于监管、忙于救险的模式是不是该改一改了？能不能揭开私挖滥采背后像煤一样黑的关系网而让王显政怒斥的涉煤腐败大白于天下。

    山西省汾西县县长亢海银说，私开矿实际上是富了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的人。私开矿伤民而不是富民，根本不能让老百姓脱贫。我们应该认识到私挖滥采在培育着一个又一个腰缠万贯“煤炭富豪”的同时，也使一些官员在靠着私挖滥采带来的GDP增长而升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