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矿业开始

本刊特约主持人苗新建

嘉宾：王燕国：中国矿业联合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党委书记

关凤峻：中国国土资源经济研究院院长

杜绍伦：贵州开磷（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总工程师矿业总公司总经理

主持人：步入工业社会以来，矿产资源就成为影响经济和国力的重要因素之一。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说：“农业、矿业、加工业和交通运输业是社会四大生产部门，”农业提供人类赖以生存的粮食，矿业则是工业赖以生存和发展的粮食。没有矿业，加工和运输就成为“无米之炊”。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很有必要讨论一下我国矿业及矿业经济发展的情况。

王燕国：第十八届世界采矿大会提出的主题是“一切从矿业开始”。这一主题充分反映了矿业在人们生活和社会经济发展建设中所起到的重要的基础性的作用。一些基础数据也反映矿业在国民经济中的重要地位：在我们的经济和生活中，93％的一次能源、80％的矿业原料、70％的农业生产资料和30％的人畜用水都来自矿业。“一切从矿业开始”，就是讲资源开发对社会的贡献率。可以说人们生活和经济建设没有哪一方面能离得开矿产资源和矿业的开发。我们穿的是棉纺、是纤维；我们吃粮烧饭、住房取暖；我们出行乘车，无论是自行车、汽车、飞机、火车，都和矿业能源相关。矿产资源已经构成社会发展最基本的物质基础和物质保障。矿产资源也是战略资源，它甚至影响到民族的生存，影响到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中东石油也好、伊拉克战争也好，都能说明问题。从环境的角度讲，矿业是支撑一个好的环境的重要物质基础，同时又是可能对环境造成破坏的物质因素，它是一把双刃剑。矿业对人类发展和中国实现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目标起着重要的支撑作用，没有矿业或者矿业发展达不到一定的程度，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目标很难实现。现在全国有15万个矿业企业，每年矿石产量将近50亿吨。矿业结构调整取得进展，产业集中度有所增加，建成了一批大型、特大型具有国际竞争力的矿山企业集团和跨国矿业公司。矿产资源开发

带动了区域经济的增长和发展，2001年我们的矿产企业进出口贸易总额已经达到1050亿美元，占全国进出口的18％，一些主要的矿产如锡、锑、稀土、莹石等直接影响国际市场。截止到今年，新发现172种矿产资源，154种探明储量，形成20万个矿产地。现在矿产品的产值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约为5％，加上后续的部分约为30％。从发展趋势看，到2020年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实现，就更需要矿产资源和矿业开发来保障。所以矿业不是夕阳产业，矿业还是一个朝气蓬勃的、社会需求量很大的基础性产业，也是经济发展的重要支柱产业。矿产资源的开发利用，已经带动了我国矿区产业的发展和经济的增长，形成390余座矿业城镇，国内生产总值达30417亿元，矿业城市吸纳人口3.1亿，为劳动就业和社会稳定作出了突出贡献。

我国正处于工业化的中前期阶段，完成从中前期到中后期的过度至少还需要半个世纪的历程。在这个过程中，国民经济将持续保持较高的增长速度，当然我们并不是单纯的追求经济增长的高指标，但没有经济的增长一切都是空谈，再好的结构，没有足够的量，对我们13亿人口的大国也是杯水车薪。改革开放20多年来，我国矿业经济大体与国民经济同步增长，矿业产值占国内生产总产值的比重始终在5％左右，这就说明我国还没有进入后工业时代，矿业仍然还是国民经济重要的基础产业。

杜绍伦：矿业是我国社会经济可持续性发展的基础。发展农业是解决人民吃饭等问题，发展矿业是解决国民经济发展、工业原材料、能源和社会就业等问题，我国的工业化、城市化、现代化建设都必须依托矿业，只有立足于农业和矿业，才有可能建设可持续发展的工业经济体系。矿业资源不仅是国民经济发展的基本物资，也是国家经济安全的重要的战略性物资。矿业作为一个产业，有它的特殊性：矿产资源储量有限不可再生，用一点就少一点；矿产资源分布不均衡，造成北煤南运、南磷北调、西气东输；矿业经济效益具有递减性，随着开采时间的延长，经济效益曲线逐步下行；矿业工作和生活环境艰苦，矿业企业多处于山区和老少边穷地区，矿工多在井下、高温、粉尘、噪音等恶劣环境中工作；矿业生产对生态环境还具有破坏性特征，矿产资源与土地、水、森林、草原等自然资源紧密相连，生产过程中带来废渣、废水，会对宝贵的自然资源造成一定程度的破坏。这些都需要我们理性和科学地认识矿业，对矿业采取保护和发展政策。

王燕国：矿业是直接从矿床获取产品并带动巨大的后续加工业的产业。矿业处于社会生产链的最前端，矿业本身效益并不高，但能产生比本身效益大得多的后续效益。举例说，石油采出后，可以发展原油炼制加工和石化工业，而石油产品之一的化纤可发展纺织工业，纺织工业的产品化纤布料又促进了服装制造业的发展。再如煤炭，可开发煤炭化工系列产品，先提取煤气，再发展甲醇、乙醇及下游系列产品；把煤炭液化后生产人造石油，形成汽油、柴油产业化，再发展合成高附加值的石油产品，形成高技术、高效益的煤炭间接液化生产企业；煤炭生产的废弃物煤矸石可以综合利用，发展煤矸石电厂，既可解决发电和供热，又能解决环境污染问题，还可发展电石、电解铝等高耗能产品，最终向聚氯乙烯、塑料、矸石建材等综合利用方向发展，形成煤炭综合利用可持续发展产业链。这些都说明，矿业的后续效益非常巨大，国外统计矿业的后

续效应高达1：80，这是其他产业难以做到的。

主持人：早在春秋时代，我们的祖先就开始采矿冶炼，中华民族为世界矿业的发展作出了贡献。进入近代社会后，中国落后了。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改革开放20多年来，我们开始了大步前进，但重振辉煌，我们还有很长的路，那么，目前与发达国家相比，我们还有哪些差距？

王燕国：差距表现在四个方面。一是资源的利用水平比较低。长期以来，由于不科学的政策造成小矿多、大矿少，经济开发的规模局限，资源开发利用水平偏低，资源利用率远远赶不上发达国家。二是科技含量低。主要是矿业职工的整体素质和采矿装备水平比较低。发达国家已达到了柔性化、智能化、自动化的作业水平，而我们的装备都是一些以人工操作为主的机械，相比而言，我们至少相差20年。就说钢铁行业，全国1400家有色金属加工企业，只有40％的企业能够达到国际比较先进的水平，10％达到国内较高的水平，剩下的都是比较落后的传统的企业。三是对环境的破坏比较严重。矿业开发造成的污染包括土地的占用和侵蚀、包括矿业固体废弃物对耕地破坏，对地下水源的污染等。国外发达国家矿业对生态环境的破坏率基本可以控制在10％到20％，我们则超过50％。因为开发水平比较低，造成大量的废弃物。四是矿业企业的税收负担沉重。税改前矿业企业缴3％—5％的产品税，低于一般的工业企业。税改后，所有的矿业企业都改为17％的增值税，后来下调到13％，但由于矿山用于抵扣的增值税少，实际交的增值税多，矿业企业实际增值税平均占销售收入的7％—10％，比税改前增加3—6个百分点。

关凤峻：至今，我国矿业产业发展模式仍带有较大的计划经济体制色彩。新中国成立之初，与计划经济体制相适应，我国的矿业地质勘查和矿产开采分别设置不同的部门，矿产开采分设为地质部、冶金部、石油部、煤炭部等等，地勘单位和矿山企业行政隶属于各自的部门。1998年机构改革，这些专业部门陆续都被取消了，地勘单位和矿山企业分别划归中央和地方管理，但矿业经济体制还没有完全跟上行政管理体制的变化，地质勘查和矿产开采还是彼此独立运行，矿产企业还主要是从事单一矿种采矿选矿的初级产品生产企业，企业的竞争力差，特别加入WTO后面临更大的压力。

再一个问题是所谓“二元结构”。一元是“国有大矿”。它的起点比较高，但近20年来发展速度比较慢。主要问题是管理体制落后、经济效益低下、负担沉重。另一元是“乡镇小矿”。它的特点是起点比较低，但是近20年发展速度比较快。主要问题是技术陈旧、生产手段原始、资金投入不足、后备资源短缺。它们之间存在着非良性的竞争，乡镇小矿凭借劳动对资本的极限式替代，使其在竞争中具有低成本优势；而国有大矿则有高成本劣势，竞争中显然处于不利地位。经过振荡之后，两个单元会走向整合，重塑中国矿业经济结构，走向良性发展之路。恶性竞争加之对资源开发单纯的索取观念，使得矿业企业的投资无论是国有大矿还是乡镇小矿都严重不足，只投入了保生产的基本建设，保安全的投资普遍欠账。这也是我国煤矿事故频发原因之一。

第三个问题是单纯的商品经营。中国矿业的资金来源，在计划经济体制时期，主要是政府拨款。银行贷款的高成本和市场融资的不畅，使得中国矿业投资的来源只有投资人的本金注入，且多为私人个体投资者，因此只能是小规模进行。中国矿业事实上仍然走着投资

勘探、投资建矿、投资生产，在最终矿产品销售市场上回收投资本金和取得利润目标的传统路子。这个周期少则2—3年，多则4—5年，大型的要7—8年，任何独立的投资人，都很难承受这个长周期的煎熬。这也使中国矿业处于非常不利的国际竞争地位。国外矿业公司往往在立项阶段，经过项目融资运作，其股票已经上市，获得了不需还本的资金，或者通过发行债券获得了长期投资。一开始就有现金流入，而中国的矿业要几年之后才有现金流入。

主持人：重要的是要客观地分析原因，从体制和机制入手，用改革的办法解决问题。

王燕国：核心是体制，是对矿业权的管理。在这个问题上，过去我们的教训不少。突出表现是层层设置矿业管理权，造成在利益上各方伸手，以至形成无序开采。近年来，通过深化改革，依法管理，局面已有了相当大的改观，如矿业权有偿机制的建立。当然，还应研究提高管理水平的问题，如对大型矿床、战略性矿产资源在矿业权设置与管理上就应主要由中央主管部门负责，中型以下的、非战略性矿产资源在矿业权设置与管理上可交给省一级，市、县主管部门的主要职责应该是加强依法监督管理。实行垂直管理有助于强化矿藏国有的法制观念。再就是建立矿业生态环境保障机制。不仅矿山建设要坚持环境影响评价制度，矿区也应建立生态保护准备金制度。在矿产品销售收入中提取一定比例作为矿区生态环境治理的准备金，用于矿山关闭生态恢复治理，可以称做建立矿业生态银行。还应建立矿业企业的反哺机制，使矿山在青春期就开始积累“养老金”，以便在矿山资源枯竭后用于转产和安置职工所需。还可以将矿山企业缴纳的所得税按一定比例留给地方作为企业转产基金，这也会有助于解决矿山的一些积滞问题，当然在体制和机制上还有很多问题需要研究。

主持人：这样讲对矿业的认识就形象化了，石油是工业的血液，矿业是工业的粮食。作为来自于一线企业的负责人，请杜总谈谈对矿业现状的感受。

杜绍伦：我们矿山属国家大一型企业及国家化工矿山重点企业，矿山生产技术与技术装备达到20世纪90年代世界先进水平。几十年来，随着国家经济发展而日益兴旺，磷矿石系列产品除供应全国外，还出口国际市场，出口创汇每年均在2000万美元以上。总的形势很好，但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一是我们对矿业经济开发的指导思想不甚明确。诸如矿业如何开发、如何发展、如何与世界接轨等，没有明确的长远规划。这就带来一系列的问题，如开发秩序混乱、安全事故频繁等。国家财政投入不足，矿山企业的税赋重，以开磷矿为例，原来交5％的产品税，现在仅增值税就是13％，税费负担每吨矿28元。每吨矿石产值也就是120多元。再如企业办社会负担很重。企业远离城市，职工及子女要上学、要就医，我们每年投入办学校、办医院、办公安、市政建设、社会服务的补贴达3000多万，其中办学校每年投入就将近1000万，有小学、初中、高中。学校里面的学生不仅仅有我们矿山职工的子女，周围的老百姓，还有工商、税务等政府部门干部的子女要占30—40％。还有供水、供电、路政建设，全是矿里承担。当地的农民用水用电你是难以收到钱的，他在沿途要灌溉、要吃水，你收不了钱。整个矿区的社会服务成本全部由矿山来承担，实际承担了地方政府的职能。

第二是环境保护与可持续发展问题。上世纪80年代中期，有一句话叫“大矿大开，小矿小开，”于是大家一拥而上，乱采滥挖，遗留下来的地质灾害的问题十分严重。按照资源法，谁破坏谁治理，谁收益谁负担。但实际上你找不到主，找不到谁来治理，要找就找你国营大矿。1995年我们开磷矿区发生特大泥石流灾害，光是矿里面的直接损失就是1.36个亿，还造成10多个人失踪和死亡。地方上也受到损失，但治理就只靠我们一家。1995年以后，我们投资2000万进行治理，修建了河堤，建了大坝，疏通河道，但是这些都是杯水车薪，没有彻底的解决问题。无序开采造成地质灾害太大，也将是我们今后矿业开采当中的一大隐患，或一大负担。

关于国有大矿与地方小矿二元结构，我觉得那些个体小矿是在无偿占用国有大矿的基础设施如道路、水、电等，以原始的办法进行掠夺式开采，与我们国有大矿进行着不平等竞争，掠夺式开采造成了资源的极大浪费和环境的破坏。

主持人：从长远发展考虑，从开发与保护的角度考虑，你们有哪些建设性意见呢？

杜绍伦：要对矿业产业进行合理定位，使其在国民经济发展中有应有的地位，并制定与其地位和作用相应的政策，使其有一个健康发展的社会环境。要改善矿业从业人员的生产、生活的环境与条件，建立困难职工的社会保障体系，维护矿区社会稳定。矿业资源是我们国家的存款，要真正把矿业资源当成我们自己在银行里面的存款来使用，科学合理地规划和开采。要因地制宜，对有条件的地方政府和国有大矿实行资源经济特区，把它统一起来管理。矿产资源的开发，要为国民经济发展做出贡献，要把地方政府和当地百姓的利益结合起来，真正富裕百姓，造福百姓。我们最近研究，想在县城里面统一修建居住小区给受地质灾害影响的老百姓住，从矿里的经济效益中拿出钱来，如每吨矿提1—3元钱，建立一种基金，给搬出去住的人办养老保险、失业保险，同时对矿区实行统一规划。植树、复垦保护生态环境。

王燕国：三中全会《决定》提出的以人为本，全面、协调、可持续发展战略是我国矿业深化改革，全面建设发展的重要指导思想。在这一思想的指导下，我们应作好这么几项工作：一、确立矿业的基础产业地位，改善和加强政府的宏观调控。根据矿业的生产特性，将其列入第一产业。政府要根据国民经济发展的要求，定期发布矿业的产业政策、技术政策、经济政策，编制好矿产资源总体规划，培育和规范矿业权市场。加大执法力度，改善矿产资源管理。二、改革现行的矿业税费，与国际接轨，制定科学公平合理的税费制度，维护矿业企业的公平竞争。三、积极稳妥地解决矿业企业办社会的问题。四、建立矿山反哺机制，解决好资源枯竭企业的发展问题。五、实施大集团发展战略，提高矿业企业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

关凤峻：要改变中国的矿业发展模式。在矿业行政管理体制改革基础上，大力推进经济体制改革。制定鼓励地勘单位转变为矿业企业，地质勘查应向矿产开采方向发展，也可以矿产开采向地质勘查方向发展，形成探矿采矿选矿联合企业，进而促进包括冶炼，及矿产品贸易在内的联合企业。这样的产业组织形式是国际上的通行做法，有大量的成功经验可借鉴，也非常适合我国的社会经济体制选择。要组建矿业企业集团。以国有大矿为核心企业，以其他国有矿业企业和乡镇矿业企业为成员企业，组建以地域关联，矿种关联为基础，以产权联结为纽带的矿业企业集团。在集团企业内部，实现“在非关键工艺环节劳动力合理充分替代资本”，而在“关键工艺环节采用尽可能的先进技术”的新的二元结构矿业经济模式；在矿业企业集团内，将设备、人员科学合理地配置，追求效益的最大化。伴随着矿业产业模式的改变，充分利用股份制形式，做大做强中国矿业企业，组建具有强大国际竞争力的矿业企业“航母”。还要为矿业企业顺畅融资创造条件。中国矿业因为效益普遍低下，企业内源融资乏力；矿业资本市场不发育，企业外源融资受阻；矿业企业融资渠道单一，只能依靠自我积累。为使中国矿业能够进入资本市场，必须先行改变矿业模式和矿业企业组织形式。使其成为具有优良资产的探、采、选、冶、贸联合的大型矿业企业集团，为实现国内和境外融资创造条件。

整体看，我国矿业改革落后于社会经济改革总体进程。十六届三中全会特别明确了股份制是公有制的主要实现形式，为国有矿业企业改革实现了理论上的突破。目前，国有的矿山企业也多数改为公司制，但其中有相当部分是原有企业的翻版，是把原来的采矿、选矿、机修等生产车间改为独立核算的企业，实质没有根本的改变。我国的矿业企业应该抓住有利时机，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资产重组，特别要以股份制的形式，加快国有资本和各类非国有资本的相互融合，特别是加快与乡镇小矿资本的融合，形成区域性或行业性的大型股份制矿业企业集团。这样的矿业企业上市融资和其他方式的市场融资渠道自然就畅通了。

主持人：看来，传统矿业产业即使相对于信息产业，也不是什么“夕阳”产业，它可以说是所有新兴产业发展的基础。但是，发展矿业，应当运用新的发展理念，最终实现管理水平越来越高，科技含量越来越高，综合利用能力越来越高，环境污染越来越少。矿业的发展需要各方面的共同关心和支持。谢谢各位专家。

    《人民论坛》 (2003年 第十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