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难的警示

央视国际 (2003年11月19日 09:51)

策划:朵生春

编辑:葛宗萍

播出时间:2003年11月18日

新闻背景:

江西省煤炭矿业公司所属的丰城矿务局建新煤矿,现有职工4千多人,是一家设备优良、机械化程度高的大型国有煤矿，有中国“江南第一煤矿”之称。然而，11月14日，就这座国有大矿的1010号工作面突然发生瓦斯爆炸，当时井下共有50多名矿工，49名矿工当场死亡，2人重伤，5人轻伤。目前发生爆炸的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主持人：各位好，欢迎来到《央视论坛》。

11月14号上午11：45分，江西省丰城矿务局京西煤矿1010号工作面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有49名矿工遇难，这是一次突发性的瓦斯爆炸事故。在此之前的5月13号淮北庐陵煤矿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在那次事故中有86名矿工遇难。为什么在国有大型煤矿中也会发生瓦斯爆炸事故，而且是频繁发生？今天演播室就请到了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何学秋副司长和特约评论员张天蔚先生一同来探讨一下这些话题。我先请教一下何先生,就煤炭生产而言的话，我们所说的安全问题主要发生在什么方面？瓦斯爆炸是一方面，还有吗？

何学秋：煤矿是高危险性的行业，煤矿的灾害是多种多样的，正像您所问的，煤矿的瓦斯爆炸仅仅是煤矿灾害的一种，这种灾害容易造成群死群伤。还有其它灾害，比如像火灾，煤矿井下的煤和空气接触到一定的条件下可以自动燃烧，还有井下各种机电设备、皮带、木柴支架如果控制不好的话，有火源点燃的话，也可以发生灾害。还有水灾，水害，上浮岩层中的含水煤气地层的水透到采掘工作面来，老窑积水的突水等等。最有可能导致矿工死亡的有哪些?

何学秋：这些灾害有不同的特点，瓦斯爆炸事故它容易造成群死群伤。

主持人：伤的人数多。

何学秋：造成死亡的人数比较多。一般来讲瓦斯爆炸在爆炸区域内和爆炸区域影响的范围内，存活的人应该说是比较少的，而像顶板事故的特点是零星事故，像水害一般来讲，人有可能尽管发生水害了，但如果没有直接被水淹到，还有可能逃生，像瓦斯爆炸就不可能，像井下的火灾，如果避灾路线选的正确，呼吸器，矿工都随身带着呼吸器使用正确的话，绝大部分也可以逃生，因为它发展的都比较慢，不像爆炸这种。

主持人：张先生，我们知道一直听说都是一些非法小煤窑又出事了，但这次我们知道丰城煤矿是国有的大型煤矿，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安全事故？因为我们说瓦斯爆炸事故属于那种比较低级的事故，为什么在国有大型煤矿里边，在安全条件应该说有充分保证的前提下还会发生这种比较低级的事故呢？

张天蔚：不能我们一想是国有大矿，就想的是政府办的矿，好像矿主就是政府派出的责任人，他就像政府一样对人的生命负责任，现在对一个经济实体来说，真的是要综合分析。所谓国有大矿，是不是像过去我们所说的国营企业一样直接受政府指挥，体现政府意志，其实现在我觉得要区分了。其实国营大矿的经营者们，实际上也是经营实体，也像任何一个企业经营者一样，受市场规律的支配，受利益的驱使，在整个运作过程当中，他也会权衡利弊，权衡收益和风险之间的比例，会做出各种各样的，可能在一般的概念来说不应该的一些决定。

何学秋：所以说不是所有的国有大矿都是设备、技术、装备和人员素质都是差不多的，国有矿里边的整体水平也是一条斜线。我们国家的国有矿有世界一流水平的国有矿，像神话、兖州这样的煤电集团公司，国际上都是领先的，无论是产量还是技术装备还是人员素质还是安全指标。但是我们国家的国有矿里边也有，比乡镇煤矿整体水平开采的规模、装备的水平、人员的素质还差的国有矿，所以我们国家整个生产力的水平不均衡，表现的是一个整体的，所以国有矿也不能一刀切。

张天蔚：前一段时间也是通过电视看到报道，有一起瓦斯爆炸事故，在这之前有一个现象，实际上国有大矿下面瓦斯的探测设备、监测设备都是很完善的，相隔一段距离，按照规定，就有不同的瓦斯探测头，瓦斯浓度到一定程度后它就要报警，但是后来那个煤矿的工人居然就拿塑料布把探测头都包起来了，为什么呢？因为探测头很敏感，瓦斯浓度到一定程度就报警，报警按照一定规程就不能再生产，如果它一报警我们就停工我们就没法生产了，怎么办？或者把灵敏度调低让它报警报得少一点，或者极端的干脆拿塑料布包起来，让它失效。一说国有大矿，我们就认为是资金大，技术完善，安全有保障。但是如果你把已经花的钱安装上的安全设备人为地让它失效，刚才我们所说的所谓国有大矿有的优势就不复存在了。

何学秋：今年我大致统计了一下，到现在为止，包括江西丰城这样的事故在内，瓦斯事故造成的死亡人数到11月17号，我大致统计了一下，占45％，全部煤矿死亡人数。

主持人：几乎是一半。

何学秋：我统计的是国有重点煤矿。现在不管是国有矿，还是乡镇煤矿，它是驱利的，在市场经济条件下追求利益的最大化，效益的最大化，目前煤炭整个市场，煤炭的价格现在上扬的，恢复性的增长量比较大，煤炭又比较紧缺这样一个情况下，很多煤矿在前些年已经非常非常困难，煤卖不出去，遇到这样一种形势，很多矿主容易产生一种尽可能扩大生产，从管理制度到最后定的各种指标，都是围绕着产量，围绕着经济效益来的。从安全上意识不到安全是保证效益，保证生产的一个最根本的、最不可缺的一个因素，这个忽视之后，就使得煤矿应该说事故频发。

主持人：说到安全，一方面从业人员要有这种安全意识，但另外一方面，比如说刚才出现那种用塑料布蒙上探头的情况，难道外界的监督，比如安全生产监督这样一个部门这个时候不应该发生作用吗？

何学秋：作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或者煤矿监察安全部门的人员，如果发生这种情况，肯定要发生作用，勒令这一个作业区域停产，对工人或者是这一个矿的工人，要求他的业主要对他进行重新培训和教育，但是作为煤矿安全监察人员，它的人数和办事机构是极其有限的，不可能每天盯在每个煤矿井下的作业地点，这是不可能的，对煤矿来讲，每年对每一个矿监察，全面把某一个省区，他所控制区域辖区内的煤矿，如果能去监察几次，这个工作量对一个办事处来讲，一个办事处一般20人到25人，像贵州、山西有些办事处，辖区内就有一千来个矿井。

主持人：那这样漏洞不就出来了。一方面即便是国有煤矿也是驱利的，但另外一方面您说的实际情况，安全监察的人员还是人手不够，在这种情况下他检查不到它的时候，它又驱利，怎么办？安全问题谁来保障？

何学秋：所以现在的保障，应该说法律法规和提高各级政府和企业业主管理者的安全生产的意识和责任，这是最重要的。

主持人：是很重要，但是这个提出来还是比较虚。因为这东西我们反复听，这么多年了这个东西也一直在提，但是矿难还是不断发生，安全问题怎么来保证？

张天蔚：这么多年我们听到的报道，所谓骇人听闻的事故，动则几十人的事故我们真是听了很多，一年有很多起，按现在统计，2002年，矿山发生死亡人数是7000多人。最近提出到2007年要把每年的煤矿死亡人数从7000人减到5000人，下降30％，下降幅度应该说不小，但是一听还有5000人，还是很惊人。从国家的安全主管部门对这个事情也没有特别乐观的估计，也知道这个过程是非常艰难的。

主持人：我有一个问题，刚才张先生说了，从7000人降到5000人，降幅是有了，但绝对数字大，是不是从事煤炭这个行业就意味着一定要有不断的伤亡？

何学秋：我们理想上的追求应该是0死亡，这是我们理想上的追求。但是一个国家办什么事情都不能离开国情，比如美国，现在中国的百万吨死亡率是美国的200倍，我们比美国落后这么多。但是美国在上个世纪初百万吨死亡率也是很高很高的，跟我们现在也差不多。

主持人：两位都谈到一个趋势，伤亡的人数会渐渐下降。但是我倒是跟两位的看法不大一样，因为我觉得在我们国家范围内，煤炭资源是有限的，现在我们开采的应该说是开采的是最好开采的。随着煤炭资源的匮乏，将来把好采的都采光了，剩下的就是难采的。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技术水平要求越来越高，难度越来越大，也许死伤就会越来越多。

何学秋：从纯粹的自然条件来讲是这样，现在我们国家每年，煤矿开采的深度，每年增加10米，向下，平均，

主持人：每年深十米？

何学秋：向下深十米。现在国家很多煤矿已经超过了1000米开采深度，井下的各种地压问题、地热问题，包括瓦斯问题、通风问题、火灾问题等等一系列的问题都来了。

主持人：那也就是说越往深伤亡的可能性越大。

何学秋：开采的技术难度越大，但是如果按照技术不进步的话，人员素质不提高的话，它造成死亡的可能性会越大，这是对的。

张天蔚：我觉得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刚才何先生讲的，我们现在井下工人的素质，他们的文化水平，他们的技术水平，他们的培训水平都下降，不是随着事业的发展在上升的，而是在下降的，我觉得这是一个逆向的变化。为什么？我想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经济发展之后，现在所谓一二三产业这样一个划分，煤炭显然是第一产业，而且它是基础能源产业，实际上它现在在整个国民经济中所处的地位应该说是越来越低的。

何学秋：张先生我插一句。原来的煤炭行业职工的平均收入是摆在前几位的，在1996年之前，现在已经排到了我记得好像是在全国各行业排下来，人均收入是倒数第二位。

主持人：几年下降了很多。

张天蔚：随着社会地位的降低，随着收入水平的降低，必然产生一个逆淘汰的过程，逐渐把文化水平高的，因而收入水平比较高的人淘汰出这个行业，它只能吸纳那些受教育程度很低，家住在贫困地区，相对的收入要求比较低的人来补充到这个行业里来，这些人是什么？就是那些我们刚才说的文化水平很低，受教育的程度低，这些人即使去给他培训，他接受培训的能力也低，况且还没有培训，而且这个行业越来越变得所谓急功近利，尤其小煤窑，所谓油水快流，挖个洞就出煤，在这种情况下不光是人员素质的降低，整个管理水平和管理能力，包括管理意识的松懈和降低，我觉得是造成不管是小煤窑的事故还是大煤矿的事故，基本上都产生的同一个原因。

主持人：我们谈了由于矿工自身的素质有限，所以它的安全意识恐怕也不强，而且刚才您也提到了国家安全监督的这些部门，由于人手有限，所以不能随时随刻监督他，但是作为一个国有大型煤矿，它自身难道没有对安全的监督和保障机制吗？

何学秋：在《安全生产法》里已经明确规定企业是安全生产责任的主体，任何一个企业，所以说像国有煤矿应该是安全生产的管理体系，应该是健全的，它的责任体系也应该是健全的，对煤矿来讲，各种规章规程，包括煤矿井下的很多作业，开采作业、掘进作业，两个掘进头要贯通之前的作业都要有专门的规定，井下凡是危险的一些工作，都要有一些规程，专门写这个矿就这个工作，就这一块的工作，要专门写一个规程，这些煤矿安全规程里边都是有规定的。而瓦斯爆炸这种事故，你刚才问为什么会发生在国有大矿？这种事故还在国有大矿经常发生，应该说从管理上还是有各种各样的漏洞。

主持人：比如说？

何学秋：比如说像规程做了，但是执行的工人没有严格的按照规程去操作，在煤矿的工作有一个特点，工人这样一个小队一组人到一个掘进头或者一个工作面之后，他和地面是不可视的，地面的工厂可以直接去看谁违反规程，或者搞一个摄像头就可以全部看住了，井下都是工人。井下那么多人，有一个工人违章了，如果恰好赶上这个地方有火源，瓦斯浓度又够，瓦斯爆炸就会发生。

主持人：刚才您提到几个原因综合作用的时候，提到一个原因，安全管理方面是有漏洞的。

张天蔚：漏洞是什么？漏洞可能是客观形成的，我没有做到，还有一种是主观形成的，我没有按照规程去做。刚才我说的风险收益比，可能带着的一种侥幸或者什么样的心理，可能有意识地减少若干保证安全生产的环节，造成事故隐患。因为实际上，刚才何先生讲了，我们每一步操作实际上都有规程，但是有一个特点在生产活动里边，任何一个保障安全的规程，对它的生产效率，所谓操作的方面来说都是一个障碍，对于矿工来说，他把事情做得越周到，越安全，他的操作就越困难，效率越低，这是必然的。不管是矿工也好，还是生产的管理者也好，为了提高效率，为了油水快流，为了多出煤，尽快多卖钱，减少若干环节是完全可能的，而且是人为的，所谓漏洞可能是人为的。而且刚才我们讲矿工的素质下降，即使是国有大矿的管理者的素质是不是在下降，水平是不是在下降呢？

主持人:如果这些事故有可能把预防做在前面的话，是不是就可以避免呢？不管是瓦斯、塌方还是包括您刚才讲的水灾？

何学秋：是的。从我们国家煤矿安全事故来讲，现在在大家的印象中频发，总体上像今年，包括江西丰城这个事故在内，我们国家煤矿的百万吨死亡率仍然是下降的，而且下降接近1。

主持人：什么原因在下降？

何学秋：一个是全国煤矿安全生产专项整治，国监局在去年、今年连续开现场会。去年提出来的煤矿安全专项整治的12字方针，瓦斯治理的12字方针。

主持人：也就是说只要把人的安全意识放在第一位去考虑的话，这是可以压下来的。

何学秋：是的。现在国有大矿为什么还会屡次发生这样的煤矿瓦斯爆炸事故，从道理上讲，井下的瓦斯爆炸这种事故，或者其它的事故，煤矿井下都采取了多种防范，瓦斯爆炸，首先瓦斯浓度要够，然后要有点它的火源，然后有氧气。氧气这个条件是任何时候基本都具备的，但是瓦斯浓度要够，瓦斯爆炸的界限是浓度的4％－16％，但是井下煤矿安全规程规定，在风流里边，瓦斯浓度不得超过1％，如果都按这样去做，不可能爆炸。

张天蔚：但是在具体操作过程中把人的生命摆在第一位，如果这个概念提出来，如果确实是这么想的话，就像刚才何先生讲的，一系列的规程，其实都是本着这个原则设立的，而且如果你真的严格执行了，你真的把人的安全摆在第一位，严格按照操作规程去做了，几乎所有的事故都可以避免。应该说是这样的。

主持人：刚才您说因为国有大矿也是一条斜线，如果在斜线底下的国有大矿，还有一些私人小煤窑，如果他们做到了把人的生命放在第一位考虑的，也许效益已就会大幅度下降，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

何学秋：不对，现在往往都把安全和效益对立起来，实际上效益里边包括了安全，生产里边应该说它本身就包括了安全，生产比如说任何一线生产活动，安全就像要生产的工具一样，它是使生产能进行的一个重要因素之一。

张天蔚：比如丰城这个事故，出了事故，如果你把出了事故造成的整个损失都计入你这段时间的生产成本，肯定不如事先做好防范措施来得合算，从经济角度上来讲也不合算。急功近利这四个字，我看到眼前，你现在让我花一百万增加一套瓦斯监测设备，一百万，从眼前来看肯定是觉得增加了成本，于是你就没投。如果一个爆炸事故发生了，如果死了十几个人，造成整个矿山停产多长时间，这个损失显然就大得多。现在有一个问题，刚才我们讲人的生命摆在第一位，包括对人生命价值的尊重，我们不能这么说，我们总是说人的价值如何如何，我们等实际行动体现人的价值，如果矿工自己对自己的生命价值都珍惜不够，如果那些私营矿主对矿工的生命价值珍惜的也不够，作为政府来说，政府和法律是不是应该用适当的方式来体现对人生命价值的尊重。

何学秋：所以现在真正从安全具体的，如果真正把煤矿的安全做好的具体过程来讲，是一个需要从国家到企业，到每一个从业人员都加大投入的一个过程，这个投入包括经济的投入，包括精力或者智力的投入，比如说在对原来国有煤矿，整体上经济效益前些年下滑特别严重的阶段，国家最近一两年已经配监测监控系统了，已经拨付了接近40个亿给各个国有重点煤矿。国家局在这方面也做了很多工作，从提高全社会或者从业人员安全意识这方面，国家局成立以来，每年都要搞安全生产万里行，为什么？就是要叫老百姓知道你的生命是最重要的，你的生命安全是最重要的，这些线路都是选的像西部，这些从提高全社会的，特别是危险行业从业人员的安全意识，他自己的安全意识，应该说现在是非常迫切的一项工作。

主持人：丰城矿难和庐陵矿难之所以能够发生，可能就是因为管理中的一次小小的疏漏，但实际上这种疏漏就是对人的生命的漠视。与追求利益相比，矿工的生命应该永远放在第一位。

感谢收看今天的央视论坛。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