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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峙矿难

2003/10/1 21:00:20       

2003年08月20日 10:31

【内容提示】

去年6月22日,山西省繁峙县义兴寨零号脉王全全探矿发生一起爆炸事故,造成多名矿工死亡,随后这些遇难矿工的尸体又被有些人有组织的分批运走、掩埋或焚毁,消息传出,举世震惊。在这起矿难中,有关参与者毁尸灭迹,隐瞒真相的背后是权钱交易的层层黑幕。这起矿难经过了十几个月的调查,检察机关已将真相查明,事故的相关责任人也将受到应有的惩罚。

【调查者】

总制片人 梁建增 陈 虻

制片人 张 洁

编 导 张天贺

摄 像 李卫华 陈 威 王晓鹏

录 音 刘 昶

策 划 汪 力

解 说 姚宇军

责 编 李雪溦 王琦冰

合 成 刘 昕

监 制 李 挺 庄殿君

总监制 孙玉胜

【调查对象】

施新全 山西省繁峙县义兴寨金矿王全全探矿矿主

殷 三 山西省繁峙县沙河镇农民,义兴寨金矿0号脉总承包人;

杨娃子 陕西省柴坪镇农民

王二小 山西省繁峙县沙河镇出租车司机

王彦平 原山西省繁峙县县长

王百姓 爆破专家

田正尧 矿工

刘焕春 矿工

吴风勋 矿难家属

储 刚 陕西省岚皋县人民法院副院长

邱 明 繁峙县人民法院法医

杨林河 义兴寨金矿原矿长

王俊生 繁峙县原副县长

杨海龙 义兴寨金矿零号脉股东

王晓勇 义兴寨金矿零号脉股东

韩跃伟 繁峙县原黄金中心主任

舒士斌 义兴寨金矿零号脉王全全矿工头

【播出时间】

2003年8月18日 中央电视台第一套节目 22:35-23:20 首播

2003年8月23日 中央电视台第一套节目 11:10-11:55 重播

2003年8月24日 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 11:10-11:55 重播

【调查内容】

第一部分:矿井爆炸,多名矿工死亡


殷三,山西省繁峙县沙河镇农民,小学文化程度。矿难发生时是义兴寨金矿0号脉总承包人。因涉嫌组织隐瞒矿难及行贿罪被公安机关逮捕。


杨娃子,陕西省柴坪镇农民。矿难发生后,他负责从井下吊运尸体并组织矿工做伪证,因涉嫌隐瞒矿难被逮捕。


王二小,山西省繁峙县沙河镇出租车司机,矿难发生后他主要负责抛尸、埋尸及焚毁遇难矿工尸体。


王彦平,原繁峙县县长,因涉嫌接受矿主贿赂及渎职被公安机关逮捕。

截止目前,因涉嫌此案被逮捕的相关人员已有100多人。在622繁峙矿难发生近一年后,事故被隐瞒的真正原因终于调查清楚。

繁峙县位于山西省北部,是山西黄金的主要产出地之一,有“黄金万两县”之称。但位于繁峙县境内的主要金矿区义兴寨金矿,从80年代开始就直属山西省管辖。因此繁峙虽然矿产丰富,却并不是个富裕县。

王彦平(原山西省繁峙县县长):发展要靠资源,它又是一个导致繁峙秩序混乱的主要理由。有关它县情有三句话:“资源富县,财政穷县,秩序乱县”。这个乱主要乱在省金矿管理的范围。

90年代初,省属义兴寨金矿矿区开始出现严重的私挖乱采现象,尤其是位于矿区边缘的0号脉,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的私采小矿井经常发生恶性事故。长期忽视安全的违法盗采,终于导致2002年6月22日当地历史上最严重的一起爆炸事故的发生。那么,这次爆炸是怎样发生的呢?施新全,事故矿井股东之一,主要负责矿井的日常管理工作。

记者:你分析这个爆炸原因是什么?


施新全(义兴寨金矿王全全探矿矿主):炸药先燃了,烧着了。它经过气压之后爆炸的。

记者:那平常这个炸药应该放在哪儿?

施新全:炸药库里。

记者:炸药库在哪儿?

施新全:炸药库在一步井底。

记者:这炸药库是应该放在井下吗?

施新全:那也不应该放在井下。

记者:这个炸药库有多大?

施新全:炸药库放个100多箱炸药吧。

记者:一箱炸药有多重?

施新全:25公斤。

爆炸事故发生前,共有超过2.5吨的炸药储存在事故矿井井底,这直接导致了这起矿难事故的发生。

2002年6月22日下午3点30分左右,义兴寨金矿0号脉王全全探矿副井井下海拔负47米处的一步井和负80米处的二步井违规储存的炸药几乎同时发生爆炸,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烟尘涌入各条巷道,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其中三步井井下正在装运矿石的矿工死亡人数最多,这就是622矿难发生的整个过程。

2002年7月15日,抢险队员首次进入事故井口勘察,由于井下情况不明,可能存在有毒气体和岩层塌方等危险,队员们随身携带着呼吸和救护设备。

在经过多次试探后,由于爆炸引起井下岩层塌方严重,从副井井口无法直接进入事故现场。

记者:我看见灯光了,这就是底了?


王百姓(爆破专家):这个是21号贯通。

记者:6月21号才贯通,6月22号就出事儿了?

王百姓:对 6月22号出事。

记者:这个地方就是昨天刚刚发生塌方的地方,这是刚刚用护架把它护起来的,支撑起来的。我踩着这个石头都非常地软,非常地酥,好像不是岩石似的,像和好了的棒子面那种软硬度。像这些石头还有前边这个大石头都是塌方时候掉下来的。这儿塌的是吗?

王百姓:对,这个是昨天我们支护起来的。

记者:这个地方就是工人作业的掌子面吗?

王百姓:对,这就是含金金矿的地方。

记者:就看到黄颜色的这个地方是吧?这个黄的地方,这就是金矿的矿石了?

王百姓:这就是金矿的一个矿脉。

记者:根据现在现场勘察这些情况,您分析大致爆炸原因是什么?

王百姓:现在这次爆炸总的来说比较复杂,但是根据矿工反映是先起火后爆炸。这个原因公安机关正组织调查组在调查。但是起码可以确定,一步井、二步井两个同时爆炸,基本上在同一时间爆炸,相差时间不太多。

这两次爆炸虽然只有短短的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但是却在瞬间燃尽了狭窄矿井里的氧气,造成多人窒息死亡.事发当天,一些矿工和家属在现场看到有多具尸体被从井下吊运上来。

记者:爆炸以后多长时间开始往上提人?

遇难矿工家属:大约有20来分钟吧。

记者:你看着一共提上来多少人?

遇难矿工家属:这时候提上来的,就是12具死尸了,当时在这儿有8个,随后拉到医院去了4个,抢救也没抢救过来。他们见到全都是死尸之后,他们就把井盖盖上,也没有再往上提。

记者:从井下抬上那些尸体,你看到他们放在哪儿?

遇难矿工家属:就放在工人住的宿舍里边。

记者:什么宿舍?

遇难矿工家属:就是工人住的工房里边。

记者:就是我现在看到的红砖的房子吗?

遇难矿工家属:对。

记者:你看到在那个房子里边放了多少具尸体?

遇难矿工家属:这个房间里边就是8具。


记者:什么时候你弟弟的尸体被弄上来的?

田正尧(矿工):大概在(夜里)一点钟吧,他们拉上来装车,跟拉猪一样地抬着往车上掀,一直将车拉满。

记者:你就这样亲眼看到运走了多少尸体?

田正尧:我看到第一个车是装了有9个。第二辆我就不知道装了多少个了。

记者:这些尸体会被运到什么地方去?

田正尧:他就不叫你问。

矿工刘焕春目睹了堂弟刘焕才的尸体被从井下拉出后装上了车。

记者:你看着你这个堂弟,从井里边被人抬上来吗?

刘焕春(矿工):抬上来的,用罐拉上来的,拉上来放到井口上。放到井口上他们的人,穿迷彩服的人,呼呼拉拉弄下来了,弄下来就装上车了。

记者:那你当时也没问这些尸体给拉到哪儿去?

刘焕春:当时就不叫说话了,当时就不叫乱说话了。工头的哥叫舒老大,我说我反正要见尸体,要见死人。他跟我说:“见死人绝对不可能”。我说为啥?他说不为啥,他就走了。

这次矿难事故共造成37名矿工遇难,而在繁峙县政府事后进行的事故调查中,只找到2名遇难矿工的尸体。其他35名遇难矿工的尸体,在矿难发生当晚神秘失踪。


第二部分:尸体失踪 家属疑惑不解

2002年6月30日,矿难事故发生8天后,遇难矿工人数最多的陕西省兰皋县政府派出的慰问小组赶到繁峙,根据死者家属提供的遇难人数,仅兰皋籍遇难矿工就有20人,并且尸体神秘失踪,这让他们感到疑惑不解。

储刚(陕西省岚皋县人民法院副院长):30号的中午,大概就在11点到12点左右,我们赶到了山西省繁峙县和我们的遇难家属见了面。见了面以后经过我们的交谈,一个遇难家属告诉我们,前不久有一天晚上,矿老板送他们下山。在期间有一个路段期间,他发现一个可疑的地方,有车停了,下来几个人,有可能在那个地方把尸体掩埋掉了。

兰皋县慰问小组的工作人员随即前往死者家属提到的可疑地点。

储刚:发现现场就在这儿,就在这里。

记者:来的时候,那时候是几点钟?

储刚:来的时候是一点多。

记者:您还记得到这儿之后,第一看到的是什么?

邱明(繁峙县人民法院法医):我当时到这个地方,第一看到就是前面有两堆用泥土盖着的,并且好像像火烧的,有东西。

记者:是这一个吗?

邱明:就是这两堆,然后我在这里捡到一个木棍,大概有这么长的木棍,我就在这儿刨。刨了以后,刨到里面就是这个毛衣。就是这个红颜色的毛衣,这是骨头。然后我们又往前走,我说我们看深沟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记者:什么地方的深沟?

邱明:就在前面有个深沟,在那个地方还有一些袋子,我发现了这上面还有血迹,现在还有一种腐臭味,还有血迹,现在还有腐臭味。我当时闻到了臭味很大,肉臭味。

记者:是这种味吧?

邱明:就是这种气味,这就是死尸特有的那种腐烂气味。走在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当时是堆起来的,我就用手刨,大概刨了三公分左右。我当时发现就是人的胸部。

记者:穿着衣服吗?

邱明:没有穿衣服


这是在矿难发生8天后,首批被发现的8名遇难矿工,其中的4具尸体已被焚毁。而这处名叫碱峪的焚尸埋尸地点距离出事矿井不到10公里的路程。兰皋县慰问小组立即向有关部门报告。随后,山西省根据举报成立了622矿难调查组,开始多方查找遇难者的尸体。就在当天,根据线索,调查人员又找到了第二处名叫浪涧沟的藏尸地点。忻州公安局局长苏浩当时负责带队赶往藏尸现场。

苏浩(忻州公安局局长):就在这个地方,当时炕上放了三具尸体,地下放了三具,分别用几个破旧的被蒙着。

记者:然后这个洞口是被封着的?

苏浩:洞口就用这个编织袋装着土,就是从这里就地取土封了这个洞口。

记者:是心理作用?我怎么觉得现在好像还有味道?


苏浩:是,现在的腥臭味还有。

记者:是放尸体的味道吗?

苏浩:没错,是的。因为当时这个尸体高度腐败,许多尸体都已经腐烂,下边能看到那个痕迹。

2002年7月1日,公安人员在位于滹沱河河道上的中虎峪,发现了第三处埋尸点。

邱明:这个地方总共20具尸体,当时分了四个坑埋的。

记者:四个坑?

邱明:嗯,四个坑。这面两个坑是连着的,这是咱们看到的第一个坑。

记者:原来是平的?你们来的时候看着这是平地?

邱明:也不是平的,稍微和下边这个地方稍微平一下。这下边就垛着五个尸体,这个地方也埋的是五个。像现在撂下的衣服,这就是当时在下边埋的那些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

记者:从尸体身上扒下来的?

邱明:因为有的衣服已经腐败了,粗的把衣服都憋破了。

记者:撑破了?

邱明:哎,撑破了。腐败属于高度腐败,脑袋大,整个脸面都是黑的。人往起一拿还流水。

记者:流水。

邱明:这个坑里边埋的是五个,那是五个,这个五个,这个坑里边埋的五个。他就是利用人家卸完的坑,把尸体掩埋进去。

记者:另外五个呢?

邱明:另外五个就是在前边,离这儿有60多米远的也是同样的沙坑。

2天之内,调查人员在碱峪、浪涧沟、中虎峪等三处埋尸点总计发现有34名矿工在事故中遇难,而繁峙县政府在事故发生第二天向上级递交的调查报告中声称仅有2人死亡。那么6月22日矿难发生当天,矿井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繁峙县的调查又是如何进行的呢?

第三部分:追踪嫌疑人

2002年7月9日凌晨, 622矿难主要嫌疑人殷三,畏罪出逃仅十余天之后,在山西灵丘下官乡岸底村落网。殷三在事发4个月前与人合股承包了繁峙县义兴寨0号脉金矿,并被推举为总承包人。

记者:为什么要把遇难矿工的尸体运走?

殷三(义兴寨零号脉金矿总承包人):它没处搁。

记者:那这些尸体放哪儿了?

殷三:我都不清楚,我就清楚六个。

记者:你清楚的那六个放哪儿了?

殷三:我就放在狼涧山。

记者:是放在那个洞里边?

殷三:洞里边。

记者:为什么要把这六具尸体放在狼涧山的洞里?

殷三:柏家庄不让放。

记者:为什么不放到医院的太平间里去呢?

殷三:到医院不敢放。

记者:县里边有没有人问你到底死伤了多少人?

殷三:县长问我,我就说死了两个,伤了四个。

记者:你当时为什么说是死了两个,伤了四个呢?

殷三:因为怕说的多出问题,有问题。

记者:说多了就会出问题?出什么问题?

殷三:我就怕停产。

记者:如果说要是报两个人死亡,让县里面知道了,县里面不会给你们停产?

殷三:整顿整顿它也不会停产。

记者:如果说三个人以上县里面会停产吗?

殷三:那就怕有危险了。

按照矿山管理的相关规定,一次死亡3人以上的事故属于特大事故,要在48小时之内上报省一级有关部门处理。为了避免上级部门的进一步追查,殷三隐瞒了真实的死伤人数,他还连夜找来曾经在自己手下当过包工头的杨娃子,专门负责从井下吊出遇难矿工遗体和应对县里的事故调查。

记者:你到了王全全矿之后做了些什么?

杨娃子(矿主):我开始就在井跟前看着,看着他们往上吊,有20多分钟。他们就通知说县长来了,井下人不允许吊了,把井口盖起来。

记者:当时已经吊上来的尸体有几具?

杨娃子:有八具。

记者:有八具。这个尸体怎么个藏法?藏在什么地方是由谁来指挥的?

杨娃子:我指挥的,藏在离井口三米远的工人住房里面边。

记者:把这八具尸体藏好之后你又做了些什么?

杨娃子:洞口跟前好像来了一批公安人员调查的,殷三叫我过去找几个聪明的人作证,说是死亡二人,伤四人。

由于事发时有多名矿工围观,为了避免走漏消息,殷三又安排杨娃子连夜遣散知情矿工。

记者:当时有多少工人?

杨娃子:190多人。

记者:你当时说了些什么?

杨娃子:我当时说老板说的,说是叫你们都回家,说一人给你们1300块钱,叫你们全部回家,有人问就说是死亡二人,伤四人,这个事就是对任何人都不要说,说了对你们没好处。

6月22日事故发生当晚,繁峙县矿难事故调查组赶到事故现场。调查组组长是主管工业的副县长王俊生。矿难发生后他负责在现场调查事故死伤情况。当晚,县调查组得出的结论是只有2人死亡。

记者:就是你到这儿之后,对这个矿发生的事故,它到底发生了一个什么事故?什么原因?死伤情况如何?你当时做了询问吗?

王俊生(繁峙县原副县长):当时都问着呢,他们其他人就问着呢。

记者:就是当时这些知情人,你们都询问了些什么人?

王俊生:主要是矿工。

记者:按照常规,每一天下矿有多少工人,它的出工记录都应该有文字的记载,你们当时在矿上找到这样文字的记载?

王俊生:没有。

记者:找过吗?

王俊生:不知道他们找没找。

记者:你找过吗?

王俊生:没有

记者:你们的调查工作除了询问矿工,还有没有做其它的事情?

王俊生:当时就只做了这些事情,再也没做其它的。

事故发生当晚,繁峙县调查组只简单询问了由杨娃子安排做假证的11名矿工,并没有深入出事矿井做进一步调查,便认定622矿难只有2死4伤,之后调查组离开了出事地点。随后,殷三等人开始继续从矿井内吊出其余遇难矿工尸体,并决定连夜运走尸体,掩盖矿难真相。他请来在当地处理遇难矿工尸体很有经验的出租车司机王二小专门负责。

记者:你什么时候到矿上去的?

王二小(出租司机):出事那天晚上。

记者:你上矿上干嘛去?

王二小:我有个出租车。晚上给我打电话,我上去的。

记者:谁给你打电话?

王二小:殷三。

记者:有个叫王二小的人你认识吗?

殷三:王二小?

殷三:王二小我不认识。

记者:你不认识?出事儿以后你跟他见过面吗?

殷三:见过。

记者:为什么跟王二小见面?

殷三:我说这个事故白天出的这么大,死20多个,我说这个事我也不敢管了,你看叫谁抬来。

记者:你还记得你那车上放了多少尸体吗?

王二小:记着。

记者:多少具?

王二小:头一车搁了10具,第二车搁了7具。

记者:一共17具。当时这第一车的10具尸体被拉到什么地方去了?

王二小:拉到柏家庄。

记者:第二次装上尸体之后这些尸体运到什么地方去了?

王二小:又走了一个地方。

记者:那个地方叫什么?

王二小:叫碱峪。

记者:到了碱峪以后这7具尸体就放在沟里了,以后呢,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二小:火化了。

记者:用什么烧的尸体你跟我说一说。

王二小:用煤。

记者:煤?怎么点燃呢?

王二小:用柴油。

记者:谁跟你说的要把这几具尸体给烧了?

王二小:就是山西的杨娃子。

记者:谁通知王二小带人去烧尸体的?

杨娃子:烧岚皋县的是我通知的。

记者:你当时怎么跟王二小说的?

杨娃子:当时我说是有一个尸体到大同火化时间来不及了,你不行把这个事给烧一下,他就答应了。他说到天黑我就给你办,他说现在下午四点多,还不能办。他说怕别人看见了误解。

记者:你看他那意思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儿吗?

杨娃子:不像第一次,很老练。

记者:参与焚尸和埋尸的这些人,据你们了解他们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还是过去已经做过?

苏浩:有些那就不是第一次了,比如王二小多次干过,从两年前就抛过尸。去年也焚过尸,数量最多的就是这一次。据现在取证调查,包括他自己供认的。

记者:你知道他们之间的价格是什么吗?埋一个尸体给多少钱?

苏浩:通过抓获抛尸运尸的人,有五百,有一千。

记者:埋一个尸体一个人给五百?

苏浩:对,埋一具给五百的,有一千的。

记者:那要烧一具呢?

苏浩:烧一具尸体是八百块钱。

2002年6月22日,在夜幕的掩盖下,殷三、王二小等人开始了尸体的转移行动。除两名重伤矿工死于医院,当晚从井下抬出的其他35名遇难矿工的尸体分别先被运到黑妹沟、柏家庄、碱峪等三处存放。随后由于黑妹沟、柏家庄等两处的尸体被过路人发现,又分别转移到中虎峪、浪涧山、南斜井等处埋掉。整个行动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事实上,发生矿难后,私自埋掉、焚毁矿工遗体以掩盖真相,几乎成为当地私营矿主处理矿难的常规手段。记者在矿区就遇到一位曾经参与焚毁尸体的矿工。

记者:你看没看过这些烧尸体呢?

矿工:看过。我们也烧过,就是把人用板子弄过去捆倒,倒上柴油,埋上煤炭就烧了。

记者:要烧多长时间?

矿工:就是几个小时吧。

记者:要烧几个小时。这些尸体为什么不弄到火化场去火化呢?为什么要在山上自己就烧了呢?

矿工:这个我也不清楚了。那不晓得他们就不拿到火化场去烧少开支费用,大概是那样吧。实际我们也不晓得,我们只能说一次烧了给五十块钱,我也挣过这个钱。我们出门打工就是这样。

在繁峙矿区,矿主不会和矿工签订正规的劳动合同,矿工的生命安全无法得到保障。当发生矿难后,家属们通常只有同意私了,才能拿到数额不等的抚恤金。就在622矿难发生5天之后,繁峙又发生了另外一起矿难事故,共有6人遇难。同样,在矿主的要求下,家属不得不选择私了。

吴风勋(矿难家属):6月27号下午8点,六个人坐在罐上往井口上升,升到120多米高的时候,钢丝绳断了。

吴风勋同样没有看到儿子的遗体,当他赶到矿区时,等待他的就是这样的一纸协议。

记者:乙方同意尸体不火化,不要骨灰盒,是你这样同意的?

吴风勋:这是他写的,你不签字,你不签字你不要他把房间一退,我马上走人,看你去找谁。

记者:甲方一次性付给乙方死者抚恤金两万五千元,包括其它开支在内。不签这个协议就拿不到两万五?

吴风勋:你还不知道死在哪儿了,这就是证据,你们想这是不是证据?

记者:至少证据是死在他那个地方了。

吴风勋:最起码就是这一点,这就是证据。

但即使是像这样的一纸协议,大多数622矿难遇难者家属都没有得到。那么为什么当地会形成隐瞒矿难的不良风气,而在622矿难背后又隐藏了什么呢?

第四部分:危险矿井何时能禁

多年以来,位于繁峙县境内的义兴寨金矿矿区私挖乱采现象屡禁不止,大小事故更是频频发生,虽然当地历年清山整顿,效果却都不明显。2001年,繁峙县再次组织公安、矿管等有关单位清理0号脉私采矿井。

杨林河(义兴寨金矿原矿长):但是从2001年的10月份,到2002年的3月份,一直处于断断续续的状态。清理下去了,隔了一段时间老百姓就又上去了,县政府就拿出意见了跟省金矿两家共同商量一下,一直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在这个零号脉上,最后也起不到根本的解决作用跟取缔作用。不行就承包给殷三,让他边探边采吧。反正是以探为主,探矿一年。

记者:殷三有没有探矿的资格?

杨林河:没有。

记者:省金矿有没有这样的权力,让私人去替你们探矿?

杨林河:没有。

2002年3月18日,为了解决所谓0号脉私采问题,在繁峙县政府的建议下,省属义兴寨金矿与一无探矿资质,二无探矿技术的繁峙县农民殷三签订了为期一年的探矿协议。协议规定年缴纳探矿费为110万元。其中上交繁峙县政府60万元,省金矿50万元。这份协议第二条要求探矿洞口要控制在8个以内,如确需另外开口探矿,要经甲方实地勘察批准。而事实上,就在这份协议签订一个月后,殷三提出申请,要求另外再开坑口25个,这一要求立即得到了批准。那么殷三为什么一定要把合同中规定的开凿8口矿井增加到33口呢?

记者: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样承包最主要的目的是什么?

殷三:目的就是想开这个洞挣钱,意思是说这就不违法的。

记者:这33个洞都是你自己在开采吗?

殷三:这33个洞都是个人的,个人开采。

记者:比如说出事的这个矿,王全全探矿,这个矿跟你是什么关系?

殷三:他们自己的矿。

记者:跟你有关系吗?

殷三:没有。

记者:他们不需要向你交什么承包费吗?

殷三:就是承包费,就是有这110万承包费。

事实上,殷三申请开凿的0号脉33口矿井,在探矿协议签订前就已经存在。由于繁峙县政府2001年10月开始的清山行动长达半年,使得非法矿井的盗采不能顺利进行。因此私采矿主决定共同出资承包0号脉金矿,让这33口私采矿井合法化,并推举殷三为总承包人。杨海龙是这次承包行动的主要出资人之一。

记者:你一共出了多少钱?

杨海龙(义兴寨金矿零号脉股东):一共出了90万。它是个人股份,比如说我8万 你10万这么凑起来的。还有其他人的股份。

一个月内,杨海龙名下集资款就达90万元,同时殷三出资20万元,另一矿主王晓勇出资90万元。在这200万元集资款中,除去上交繁峙县和省金矿110万元承包款以外,其余90万元主要用于打点各级政府官员。

王晓勇,山西忻州人,与当时担任县长的王彦平是同乡。平日与县长私交不错,因此由他负责说服王彦平同意承包计划。

记者:一共为了承包的事情你找王彦平县长找了几次?

王晓勇(义兴寨金矿零号脉股东):找了两三次。

记者:他的态度是什么?

王晓勇:他当时也说这是个好事情,完了以后你们从下面的有关部门审批起来,到时候开会他们政府的领导们开会研究再决定这个事情。

殷三、杨海龙等人也同时开始为承包计划四处活动。

记者:为了拿到承包你给上面有关的部门的领导送过钱吗?

殷三:给送过。

记者:都给谁送过?

殷三:韩跃伟。

韩跃伟(繁峙县原黄金中心主任):殷三有没有给你送过钱?

韩跃伟:给我送过。

记者:送了多少?

韩跃伟:送了5万。

韩跃伟:以什么样的名义给你送的?

韩跃伟:啥名义也没算。

记者:那这个钱算什么?

韩跃伟:他给我钱我说我借,我不要我借的他的。

记者:你干吗要向他借钱?

韩跃伟:他有钱我就随便借点。

记者:其他那几个股东送过钱吗?

殷三:海龙给过杨林河20万。

记者:为什么要给这些人送钱?

殷三:送这个钱完了才办的手续,签的合同。

2002年4月2日,时任繁峙县县长的王彦平签署了要求县黄金部门协助省金矿管理0号脉的一份意见。这意味着,殷三等人的承包协议正式得了到省属义兴寨金矿和繁峙县政府的批准。探矿协议正式生效10多天后,王建勇宴请县长表示感谢,并把20万元钱送给了王彦平。

记者:他当时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名义来给你送这个钱的?

王彦平:没有跟我讲过任何意图。

记者:王晓勇给你送这20万,你也不明白他为什么送给你?

王彦平:对。

记者:那一个人出手又不是说是小钱,这么大数目,他总要有一个想法。

王彦平:王晓勇给我钱,我不知道,时至今日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图给我的。但是我接到以后我很快和他联系,退给他钱,而且三番五次给他退。

记者:后来这钱退了吗?

王彦平:后来最终退掉。

记者:什么时候退的?

王彦平:在6月份。

记者:6月几号?

王彦平:6月26号吧。

记者:矿难是哪天发生的?

王彦平:22号。

记者:那就是矿难发生的五天之后。

王彦平:这些问题我只能说到这个程度。

记者:这个钱是在6·22矿难发生之后你才还给王晓勇的,就让人不能不去联想,为什么矿难发生了县里边给上边打的报告跟真正的死亡人数是对不上的,而且差的那么多。而王晓勇是给你送了钱的,所以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一种因为拿了人家的东西手软,所以说你不敢去把真相拆穿?

王彦平:不存在这个问题。

记者:但是很容易让人们有这样的想法。不是吗?

王彦平:绝对不存在这个问题。

2002年6月17日,繁峙矿难发生5天前,王彦平以王山的化名把18万元钱存入太原市一家银行。而矿难发生后他退给王晓勇的钱,是另外向别人筹借的。在逐一行贿繁峙县和省属义兴寨金矿主要负责人之后,2002年4月初,探矿合同顺利签订下来。原本私采0号脉金矿的矿主变成了合法的承包人。金矿在毫无安全保证的情况下开始了新一轮疯狂盗采。仅仅两个月后,6.22矿难发生。而在金钱与权力交易的背后,唯有矿工的生命安全被漠视了。

第五部分:管理人的职责

按照义兴寨金矿和繁峙县黄金中心签订的有关文件规定,总承包人殷三在探矿的同时还必须承担管理0号脉金矿的责任,并必须接受义兴寨金矿和县黄金中心的共同管理。那么,他们究竟是如何管理的呢?

记者:你们承担什么样的具体管理的职责?

韩跃伟:管理职责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主要是山西省义兴寨金矿。从技术指导、安全监督主要是他们。

记者:你们为什么县里面政府也挣钱,县里面这些领导私人也得了好处,出了事情以后都是省金矿的责任,这不好这么解释吧?

韩跃伟:县里边有些职能部门也管理了。

记者:那管理为什么还出事?

韩跃伟:就说是嘛。

记者:什么叫就说是嘛?

韩跃伟:就是做得不好,最起码的。

记者:委托以后像你们省金矿,有没有派出技术力量安全方面的工作人员到这些矿上去检查?

杨林河:县政府县里边也派人检查,我们单位也派人检查。

记者:殷三承包了,用这样一个方法私采乱挖这个问题就解决了吗?

杨林河:从一个无序到有序的状态,有人管理了,原来是没人管理,现在都有人管理了,具有专人管理了。

记者:什么人去管理?管了什么?管还是没有管?

杨林河:管了,现在不是殷三管着呢,零号脉。

记者:殷三管了什么?

杨林河:管了什么,管到什么程度那我就不清楚了。我就没有精力管他们零号脉的事儿。我要能管过来我就自己干去了。

记者:你承包之后有没有想到过要去对每一个洞每一个洞它的生产符不符合安全的条件去进行检查?

殷三:开过会。

记者:你下去检查过吗带人?

殷三:老有两个人也下去检查,专门有两个人。

记者:专门有两个人?定时去下到各个矿,各个洞去检查?

殷三:不下去。

记者:不下去能检查出什么安全问题?

殷三:就是在外头看看。

记者:就在外头看看?

殷三:对,就到各个洞去看看。

记者:你承包的时候心里有没有这个担心,一旦承包下来生产过程当中万一要是出了安全生产事故怎么办?

殷三:自己负责。

记者:一旦出了安全生产事故,不是人死就是人伤,这个你自己怎么负责?

殷三:洞里负责。

记者:谁的洞谁负责?他们怎么负责?

殷三:我不大清楚。

事实上,殷三等人承包后的主要管理项目是向矿主收取管理费用。这笔费用通常根据矿井出产金矿石的质量和数量来收取。发生矿难的王全全探矿井是出产量较高的好矿井之一,每月要交给殷三2万元。负责王全全矿井日常生产和安全工作的是包工头舒世斌。

记者:你们这个洞每个月要往上面交管理费,承包费是交给谁你知道吗?

舒士斌(义兴寨金矿零号脉王全全矿工头):知道,交给殷三。由殷三他们下来收,每个月的3 、4号就来收洞口费。自从他承包了这个洞口,山就没有人来检查。

记者:过去有人来检查吗?

舒士斌:过去有人检查。

记者:检查得频繁吗?

舒士斌:检查很密集。

记者:多长时间就有人来检查一次?

舒士斌:四五天,半月。

记者:每个月给殷三他们交了洞口费以后就没人管你们了?

舒士斌:嗯。

记者:上边有没有什么人,来检查过你们安全生产的情况?

舒士斌:没有。

记者:比如说像省金矿的人有没有派人下来检查?

舒士斌:没有。

记者:县里边有关的部门,比如说矿管局有没有派人下来检查过你们的安全生产情况?

舒士斌:没有,从来都没有过,从来都没有。

记者:那么什么叫符合了安全生产,什么叫不符合安全生产,你这个工头自己心里清楚吗?

舒士斌:我也不清楚。

在0号脉金矿签订委托探矿合同后,盗采行为因为交了管理费而变为合法探矿,生产监督和管理权也都直接下放给矿主。实际上0号脉金矿又重新恢复了过去混乱的盗采局面。矿工在这样事故频发的矿井下工作,只能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经证实,“6.22”矿难遇难矿工人数为37人。由于私采矿主违反安全操作规程在井下存放炸药,导致爆炸。矿难事件中牵涉到的有关人员的渎职、贪污问题目前已被检察机关提起公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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