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会客厅》：井下生死49小时

 

新闻会客厅（白岩松）：您好，观众朋友，欢迎收看新闻会客厅。

就在本周一的下午两点多钟，山西省晋中市的东安煤矿突然发生了煤矿的透水事件。发生了透水事件之后，对于井矿井下的人来说命运是什么，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让我们先从认识一位当时正在井下的矿长开始。

今天来到演播室的一共是两位，一位是刚才大家已经认识了的付旭，是山西晋中东安煤矿的矿长，第二位是军事化矿山救护队的副大队长，刘景旺。一会儿在节目过程中逐步介绍刘副大队长。首先从您这儿开始，您当时在井下工作五个多小时，危险怎么来的？

付：就是透水的那个地方，当时在下面工作的差不多有40多个人，水很大。

新闻会客厅：到膝盖。

付：对。当时这个情况不敢跑，跑了就有可能被水冲到。

新闻会客厅：然后呢？

付：然后就是找24个人看看情况再想办法。当时跑出来的地方是三个地方。

新闻会客厅：这24个人是当时您就数了一下数，还是后来知道是24个人？

付：后来才知道。当时不知道，当时跑的时候，三个地方跑出来了。当时这三个地方都被水封死了，带到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

新闻会客厅：什么叫比较安全的地方？当时选择比较安全的地方。

付：一个是比较高一点的地方，一个是透水好一点的地方。

新闻会客厅：当时灯是不是有电，一直亮着。

付：亮着，矿中一般能照11个小时。

新闻会客厅：您是矿长，其他工人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是不是非常担心、害怕？

付：当时包括我在内非常害怕，确实紧张。但是作为我来说，在当时的情况是矿长，你一紧张大家就更不行了，所以这时要冷静一点。

新闻会客厅：您对他们的嘱咐是什么？

付：平时矿上对抢险避难这些工作课上了不少，他们也有这些知识。再一个相信政府会救我们。20多个人在井下，可能政府很着急，会救咱们。

新闻会客厅：水究竟脏不脏，有没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或者说当时的生存条件怎么样？

付：当时休息的时候，一个就是等待救援，剩下的部分就是找回工人们穿的旧衣服准备以后御寒。

新闻会客厅：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

付：平时经常接触的事比较多，听的故事也比较多。我们估计肯定不跑，只要水不再上涨，我们在这里就没有问题。

新闻会客厅：水脏不脏？

付：水不脏，稍微有一点臭鸡蛋味。

新闻会客厅：你们休息和等待的地方还会有水吗？

付：我们腾出那个地方，到一个比较高的地方。

新闻会客厅：应当说您也很害怕，您做了很多工作，把那些灯都关掉了，只留一个灯的时候有没有做最坏的打算？

付：想了，当时想肯定会死。但是相信政府肯定会救我们，当时瓦斯这些东西每个小时查一次，两个小时在水中划一个标准，每两个小时下去看一看。一开始从下午到晚上八点的时候水下的很慢，心情是比较平稳。

新闻会客厅：大家当时的话多吗？

付：一开始话不多，后来水下去了，还是话挺多的。

新闻会客厅：那时是不是你们就开始期待、等待刘副大队长他们出现？

付：是。

新闻会客厅：当您扮演的角色，如果都不出事你们最好。但一出事，你要冲到前线。你一接到电话，听完别人简单的跟你叙述这个事件，你当时的判断是什么？

刘：当时我正在值班，听到电话是打给魏大队长的，他通知值班的介绍了情况，然后马上集合队伍，立即出动。

新闻会客厅：您当时的判断认为这件事算大，算中等还是算小？

刘：当时没有特大，在我们的抢救历史上，有一百多号人都在井下，当时跟我们也没有说清，后来证实还有33个人在井下被困。

新闻会客厅：心里有底吗？当你接到电话出发要救他们。

刘：有信心。但是底气不太足。所以我到达现场以后，首先快速了解情况以后判断，希望非常大。

新闻会客厅：然后又开始了下一步的工作，24个兄弟，另外的工作量还有几个兄弟这时在等待你们，你们也到达现场了，这时你很多人的眼光盯着你们，我想观众朋友这会儿要再认识一下刘副大队长，我们一起看一下。

新闻会客厅：自己先要下井，为什么这时我作为一个领导者先要下去？

刘：副大队长要进入到指挥一线的抢救指挥工作。

新闻会客厅：这儿有一个图，当时您下到了哪儿？这是巷道，那边是被困工人下地。

刘：下到红色箭头这儿。

新闻会客厅：看完情况您的第一判断是什么？有救吗？

刘：我的判断是有救的，而且希望非常大，因为他们被困的空间距透水巷道有12米的高度，而且水位不是太高，经过快速排水，他们完全可以救出。

新闻会客厅：您这个时候已经作出判断他们有救时是几点了？

刘：下午五点左右。

新闻会客厅：等于事故刚发生两个多小时，不到三个小时。那时你们知道五点来钟的时候刘大副队长他们已经到了吗？

付：不知道。

新闻会客厅：当时你们在里头呼吸的空气怎么样，吃的喝的有没有？

付：吃的喝的不多。

新闻会客厅：比较憋气。

付：不憋气，但是味道不好 。

新闻会客厅：当时矿长依然是在等待。这时等你了解完情况之后，下一步的工作，您判断要从什么地方开始着手做第一项工作？

刘：矿工主要被水困在里边，没有办法，因为从其他通道进不去，惟一的办法就是快速排水，一开始为什么他们感觉不大，一开始的水量比较大，水位还在一直增加，听不到声，安装水泵以后刚刚能把来水抽出去，但是水面几乎没有下降。后面又安装了大流量水泵，水排出去了，水面快速下降，他们在里头就知道外头正在抢救。

新闻会客厅：你们什么时候知道外面开始抢救？

付：从五点开始，我们划了个水位标记以后，过了两个小时看，斜坡上下了四公10厘米，我说水下去了，有人帮忙。

新闻会客厅：什么时候开始准确知道的确外面是真的在开始帮大家救援？

付：早上七点的时候。

新闻会客厅：已经过了一夜。那时大家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付：当时的心情，都站起来，马上就能出去了。

新闻会客厅：他们七点准确知道已经有救了，这一夜你们一直在做些什么？

刘：一直在排水。透水事故最好的办法就是排水，快速排完水以后，被困矿工就能出来。

新闻会客厅：但是怎么需要那么长时间，五点钟您就已经到现场了解情况，但是有那么长时间，将近一夜的时间他们才真正感受到。

刘：水下降快了以后，他们已经感到外头在排水，而且在七点左右发现灯光，已经看到外头有灯光，我们也看见他们在里头。

新闻会客厅：什么时候联系上了？

刘：八点就对上话了。

新闻会客厅：用什么方式对话？

刘：喊话。

新闻会客厅：您在负责跟这边喊话。那时您是在这边喊话，在那个时候是第一次喊话，当时说的什么？

刘：首先我问底下有多少人，付矿长说24人，我们说总共33人，那9个看到没有，他们说没有，这时候我们心里有点紧张。

新闻会客厅：那一夜你们睡了吗？

付：没有睡，都在那儿坐着，声音很吵，反正每一个小时起来说说话，看看水位。

新闻会客厅：始终保持着一盏灯亮的，那一夜就没有黑的时候？

付：没有黑的时候。

新闻会客厅：后半夜的时候大家还有聊天吗？

付：当时不聊了，不聊了。

新闻会客厅：您也一样？

付：我也一样。

新闻会客厅：您离开地面，去看水位，去了几次？

付：五次。

新闻会客厅：见到每次水位下降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付：……心里不太有底，可能水位不涨。

新闻会客厅：光听说抽水似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是在一夜之间，是否有你们遇到的难度？

刘：当时为什么那么长时间才发现他们，在抢救透水事故的历史上这次是最快的。因为井下事故不像咱们地面一样，消防队能够马上灭火，在井下使用的设备笨重，水泵，开关全是防爆的，而且抽水有一定的能量，想一下把水抽完，这不可能，我们一开始是小水泵，后来加大功率以后达到每小时200立方水，总共有6000立方左右。每小时200立方米，10个小时才2000立方米。这个巷道的距离有多长到地面的话，水面到井口距离是2000米。

新闻会客厅：要2000米的距离把水都排出去？

刘：当时条件比较好的就是把水泵，一开始不长的距离就可以把水排到正好在最高点，排下去以后水就直流到大巷里去了。有个陷落洞，不需要出坑口，假如要出坑口，可能他们现在还没有出来。

新闻会客厅：不需要2000米，不需要另外的坑口……为您抢回的时间有多少？

刘：抢救的时间起码在两天多的时间。

新闻会客厅：不幸中也有幸运的地方。

刘：对。假如水要出坑，起码得再安装三台大功率的水泵，才能把水排出去。

新闻会客厅：无论是救这24个，包括之后迅速要救那九个人，付矿长已经谈到了，瓦斯有一定的浓度。瓦斯的浓度是否对你们的工作也产生了一些障碍？

刘：这次最大的困难，一开始瓦斯量不大，把他们救出来以后，再寻找里头九名被困矿工之后，他们在里面，瓦斯达到4％，我们进去以后就达到5％了。这5％就是瓦斯发生爆炸的最低界限，所以当时我们进去就带有一定的危险性，稍微碰撞，或者产生火花以后就可能产生爆炸，都有生命危险。

新闻会客厅：在那个过程中，您有多少个小时没睡？

刘：有20多个小时。

新闻会客厅：付矿长，7点多钟你们就已经知道外面有人，有动静了，救你们了，真正出来的时候已经到几点了？

付：九点左右。

新闻会客厅：您出来前跟已经熬了一夜的工友们说了什么？

付：当时也没说什么，咱们得救了，感谢领导。

新闻会客厅：你那时是什么心情？

付：非常激动，抱着刘副大队长痛哭了一场。

新闻会客厅：还困吗？

付：不觉得困。

新闻会客厅：当时什么条件具备的时候，才能让他们从被困的作业面开始出来？当时水到什么地位？

刘：当时水位下降到，最低处的水平面下降到，人到顶板有2尺高的距离。他们和救护队进去以后，搀扶着出来，水到胸，电视画面上看到队员从上往下都是水。

新闻会客厅：都被泡了？

刘：对，被水泡了。

新闻会客厅：到九点多钟水是不是已经被抽干？

刘：没有抽干，直到昨天九名矿工出来还在继续排水。

新闻会客厅：我想那一定是激动人心的时刻，我们一起来看看他们获救出来的过程。

新闻会客厅：矿长，您当时出来的时候是不是不愿意被蒙上？

付：不愿意，当时我觉得我们在井下20多个小时，……但是医生怕我们上面强光把眼睛刺坏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新闻会客厅：您觉得该不该一出来把脸蒙上？

刘：在我们抢救规定里，对于长时间被困井下的人必须保护好眼睛。他们时间不长，仅仅一天，不必要那样。这也体现医护人员负责的精神，也给他们保护好。

新闻会客厅：他们出来的时候是5月20号的上午，刚才拍那些镜头的时候您在哪儿？

刘：我在井下。

新闻会客厅：那9个人，当时那9个人的难度比他们大还是小。

刘：比他们大，400米，瓦斯也高，必须把瓦斯排了以后，再安装水泵，抽水，把水抽下去以后才能救出矿工。

新闻会客厅：他们在出来的时候，您还在那里救那九个人，觉得有可能吗？

刘：一开始不太了解，进去侦查以后，被困矿工井下的空间有多大，我分析九名矿工生存的可能性非常大，而且我跟地面指挥部说这九名矿工80％生存可能性。

新闻会客厅：那20％您担心什么？

刘：怕瓦斯浓度增大，我们下去以后，氯化氢，就是付矿长说的臭鸡蛋味，毒性比较强，可能要造成矿工中毒，如果我们在外面有风没事，他们在里头全都封闭，没有新鲜空气。

新闻会客厅：从底下的工作面，经过长长的巷道，每天工作，您可能每天都要走这个路程，但是这次从夯道口出来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付：当时很激动，我终于出来了。平时没有这个感觉，那时就想我们又能出来了。

新闻会客厅：当时有没有想感谢谁的感觉？

付：有。当时抢救事故，考虑到上面人家有安排，……

新闻会客厅：家人来了吗？

付：家人来了。救援人员告诉我家人前天晚上就已经来了，但是当时没有见面，等了一夜才见了面。

新闻会客厅：见面的时候嫂子怎么样？什么表现？

付：没有说什么话，就是流眼泪。

新闻会客厅：但是我想一定会关心你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付：确实是关心身体状况。

新闻会客厅：出了事她就知道吗？

付：出了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一播她就知道了。

新闻会客厅：不是同事告诉她的？

付：不是同事告诉她的。

新闻会客厅：是大家都不愿意告诉她还是怎么样的？

付：一是情况不太清楚，没有直接告诉家里人。

新闻会客厅：从出事一直到现在，您回过家吗？

付：没有回过。

新闻会客厅：这身衣服是不是嫂子给您带过来的，还是新买的？

付：这是带过来的。

刘：住了院以后说下午回矿上，就回家带上衣服。带了衣服又回到矿上了。

新闻会客厅：您为什么在医院里待了短短半天又要回到矿上？

付：当时我觉得心里憋得慌，实际情况，我知道实际情况，知道那个心情，没救出来，心里觉得憋的不行。大家都是朝夕相处在一块，心情非常难受。

新闻会客厅：自己体验过，所以知道人家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付：对。

新闻会客厅：你觉得您自己会帮上什么忙？

付：我最起码对矿下的环境比较熟悉，还能提供依据。

新闻会客厅：这时您跟付矿长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他已经有了一次自己得救了，但是又觉得不对，还有几个兄弟在。您一直在，是不是一个人没救出来，您的工作都不算完？

刘：是的，只要有被困矿工没有救出来，我们的工作就不能停止，一直坚持不懈地进行抢救。

新闻会客厅：最后九个人又经过了比他们还长的时间又得救了，是因为突破了什么，哪个难点解决了，最后获救？

刘：首先把在抢救过程中有威胁的瓦斯排出去了，加大排水量措施，尽快使被困矿工的水位快速下降，然后把被困矿工抢救出来。

新闻会客厅：当那九个人全被救出来的时候，出巷道的时候，您那时又在哪儿？

刘：矿工先出来，我在最后把我们的救护仪器，组织剩余的队员携带出来。

新闻会客厅：您干了很多很多这方面的救援工作，也救过很多很多人，那一百人您给救出来了。在一系列的救援活动中，这一次……

刘：这次人数是第二多的一次，第一次是40个人，这次33个人。

新闻会客厅：综合起来，这次是不是您干的最漂亮的一次？

刘：当然，这在水灾事故上是最漂亮的一次。因为以前，一个是人不多，也有全部救出来的时候，但是没有这么多人。或者也有部分救出来的时候，但有一个人遇难，我们的工作总是感到没有尽到最大的，达到最大的目的。

新闻会客厅：会不会等忙过这一段时间，为这件事，自己也会庆祝一下？

刘：单位回去以后都要庆祝一下。在我们的建队历史上，这是比较快速，比较成功的一次事故处理。

新闻会客厅：付矿长，你们是否全得救了之后，也特别想去找他们，找这些救了你们的这些人？

付：是，特别想找他们，要谢谢他们，特别是这些领导们……一坐就是好几天好几夜，吃了两袋方便面，都在现场。

新闻会客厅：以前你认识刘副队长吗？

付：以前见过刘副队长，但是没有打过交道。

新闻会客厅：这次全认识了以后，你俩见面……

付：以后我们会经常见面，但不是这个场合。

新闻会客厅：尽量多见面，但不是出了事再见面。

付：对。

新闻会客厅：您是否也会跟您的兄弟们，等忙过这段以后庆祝一下？

付：我们也是准备庆祝一下。通过这次事故，确实感到领导也好，工人也好……吃些方便面，喝些矿泉水。挺感动的。

新闻会客厅：我刚才看您差点掉眼泪，您以前容易掉眼泪，这次掉眼泪了吗？

付：这次掉眼泪比较多，挺感动的。

新闻会客厅：这种感觉我想可能会记一辈子？

付：是。

新闻会客厅：但是在将来的时候，工作的时候会不会反而提醒煤矿工人，包括提醒同事更在意，这种事不再发生？

付：这肯定是很大的教训。尽管这次事故结果比较成功，但是总的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事故，教训还是比较惨重的。从提高职工素质方面，各方面，安全管理方面确实应该有一定的提高。通过这次的事故，说明职工素质这方面还是比较高的，对事故有好处。

新闻会客厅：最后一个问题，一年你们要出动多少回？

刘：不等，一年有时十几次，有时三到五起。今年已经出动三次了。

新闻会客厅：算正常还是多还是少？

刘：比较正常。

新闻会客厅：什么时候让你们一年很少接这样的电话多好？

刘：对，我们不盼电话来，一来整个全队，直到家属都特别紧张，特别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