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进入固始县杨山燃料公司管辖的上楼村，记者采访的第一个男人，就是用一串咳嗽自我介绍的。他叫易先刚，27岁。15岁时，他辍学下煤窑干活，整整干了10年。前年的一天，他惊恐地感到心口发闷、喘不过气并开始咳嗽，后来医院确诊为矽肺病。
像易先刚这样的人还有很多，45岁的吴作贵就是其中的一个代表。记者见到吴作贵的时候，他正在家里输液。咳嗽着的吴作贵说，现在
自己每个月的医疗费要花800多元，两年来光看病就花去了3万多元钱。而吴作贵的身体则每况愈下，即使在天气暖和的时候，他也必须偎在一盆炭火前，才能驱逐骨子里的寒气。他说自己的肺里积满了矿物粉尘，一旦出现胸闷、气喘等病症，自己就异常难受。最严重的时候，医生不得已在他左胸上开了一个洞，插上输氧管给肺部供氧。
回忆着几年前在小煤窑里卖命挣钱的日子，吴作贵说：“这小煤窑太害人了！”
3年14人死于矽肺病
易先刚说，和其他人比，他们还能活着，已经算是万幸了。就在6天前，同村一个叫吴克文的村民也是矽肺病患者。因为医治无效，在不到50岁的时候，一口气接不上来，活活被憋死在病床上。比吴克文死得更早的是他的弟弟吴克举，一年前也是死于矽肺病。村里的一个妇女悲愤地问：“这小煤窑还要夺去多少男人啊？！”
当地村民提供给记者一张名单：近3年来，杨山矿区及其周边因为矽肺病而死的，上楼村有12人，二道河村有1人，东冲村有1人。目前，矿区及其周边矽肺病病情严重的，至少有10人……
矿工们连安全帽也没戴
顺着村民们修建的简易公路，记者找到了位于杨山矿区背部（山岭以南）的小煤窑矿区。
杨山是固始县方集乡南部一片山区，几座山岭下，储藏着约200余万吨煤。新中国成立以后，这里被叫做杨山煤矿。多年来，富矿地带由地方政府控制，实行科学开采。而一些贫矿，则处于无序开采状态。
在小煤窑矿区的一个矿井口，记者看到一个没有穿戴任何安全防护设施的工人沿着简易梯子从矿井里爬上来。记者问：“不戴安全帽，下去不危险吗？”工人笑笑说：“没事！习惯了！”在一个新开的矿坑前，两个采煤工人一前一后，推拉着一车刚刚挖出的煤出来，他们并没有戴安全帽和口罩。随后记者走遍整个矿区，发现基本上都没有安装安全防护设施。采煤工人和矿主都说：“没事，煤窑小，坑木架得结实，根本不会有事。”
这样的煤矿能给开采者带来多大利润呢？知情人透露说，好的煤窑每年可以挣个10多万元。差一点的每年也能赚两三万元。对当地村民来说，在自己家门口就能赚取如此丰厚的利润，这钱不就像捡的一样吗？
被矽肺病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吴作贵告诉记者，所有的小煤窑都是在洞里凿眼安装炸药，用开炮的方式采煤。下煤窑干活的工人都被叫做“窝土工”。炮一响，“窝土工”就进去作业。这里的煤炭都是干的，被炮炸得纷纷扬扬，全是粉尘，和着炸药的硫磺、硝酸味，格外刺鼻。“窝土工”用随身的衣服扇一扇，就算是除尘，然后就干起来。“工友们站在对面都看不清对方，那粉尘该有多大啊？！时间一长，怎么可能不得矽肺病？”
井水变得满嘴涩味
小煤窑泛滥成灾，破坏了当地的生态环境。二道河村前的河水连衣服都不能洗了。有几个村子里的井水，过去清澈甘甜，现在却满嘴涩味，根本无法饮用。
改变的还有村子周围的树林。因为小煤窑需要大量的松木支撑坑道，附近的松树已经被采伐一空。植被破坏了，山上出现大量裸土。从小煤窑里开采出来的大量废沙石，被矿主们随意扔弃在山坡上，稍遇大雨，就容易形成泥石流。“今年夏天的一场特大山洪，就把村子里的小学冲毁了。如果山上植被不破坏，哪会有这样的事情？”上楼村小学的教师们对此忧心忡忡。
管理“真空”放纵私开滥采
早在3年前，信阳市就组织过专项行动，取缔这里的120多家非法小煤窑。但为何小煤窑死灰复燃如此迅猛？有关方面认为，一是利益驱动，二是监管不到位。开矿的都是杨山下的本地村民，其开挖的都是自家的山林。管理者没法彻底将这些开采者驱逐，而管理者一离开，开采者马上可以恢复施工。
还有一个原因是当地政府监督管理得不到位，管理上出现了暂时“真空”。2004年以前，小矿区附近的二道河、上楼等村均隶属固始县方集乡。2004年11月起，这些村又划归新成立的固始县杨山能源公司。能源公司的主管部门——固始县中小企业管理局则说，县里刚决定将矿区的管辖权移交给我们，但移交的相关手续并没开始办理，目前，我们实际上还没开始对该矿区行使管理权。
村民呼吁：救救杨山！
“救救杨山吧！”采访中，一部分村民几乎是流着泪说。深受矽肺病之害的吴作贵、易先刚等人给记者算了一笔账：10年间，当地每个农民家庭靠挖煤打工，挣不了6万元钱。但一旦患上矽肺病，不仅逐渐丧失劳动能力，而且一年的治疗费用就要花费上万元。目前，矽肺病尚不能彻底治愈，一旦病情加重，就会出现生命危险。
“这样子挣钱，毁了自己，也毁了子孙后代的田园。挣来的钱又不够治病的药费，我们干吗还要挣呢？！”对过去下煤窑的经历，几个矽肺病重患者都流下了后悔的泪水。
令人欣慰的是，杨山小煤窑问题已经提上有关部门的议事日程。该县安监局局长杨明告诉记者，一个多月来，该县主管安全的副县长和他本人已经数次进入杨山小煤窑矿区，进行实地调查，目前，他们正在拟订翔实的方案，准备彻底解决这一问题。
然而，就在记者写完这篇稿子的时候，杨山上楼村再次传来有人被确诊为矽肺病的消息。给记者打电话的村民声音哽咽：“关了这些小煤窑吧，别让民工兄弟再下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