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跑路”的深度思考

无视经济正常发展的规律，过度追逐资金利润率，“不务正业”的赌博式发展，让越来越多的中小企业提前迎来了寒冬

没有人能预料到，民间借贷的“泡沫”会以这样极端的方式被引爆。

面对一再提高的融资成本和剧烈变化的外部环境，仍不顾后果一味追逐高额利润，这种“不务正业”的赌徒式发展，终于让大量温州企业接连倒下。

最近，包括信泰集团董事长胡福林在内的多个温州老板跑路的消息迅速传开，其中从9月12~22日的10天时间里，温州当地已经有数家企业的老板被卷入“失踪”漩涡，行业范围主要涉及眼镜、机械、阀门等制造业。仅9月22日这一天，温州就有9个老板跑路。

“温州中小企业出现的问题，无视整个外部融资环境和经济环境的变化，疯狂借取高利贷却又无法偿还是主要原因。”中国社科院工业经济研究所中小企业研究中心陈乃醒说。

一个又一个知名的、不知名的企业猝死，病因正是当前正愈演愈疯狂的民间借贷。

观察人士指出，温州多年对外投资实现了资金增值，金融危机后，山西煤改、迪拜危机、楼市限购、股票暴跌，使钱都回流到了温州，受高额利益驱使，便进入了民间借贷领域。央行温州中心支行最新公布的《温州民间借贷市场报告》显示，温州89%的家庭个人和59.67%的企业参与民间借贷。

民间借贷的利率也在猛涨。目前民间借贷的利率水平已超过历史最高值，一般月息是2到6分，有的高达1角，甚至1角5，年利率达180%。

而由于成本高涨及经济形势的不确定性，当前在温州做实业，大多数中小企业的毛利润不会超过10%，一般在3%~5%——高利贷无疑成了压跨企业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视经济正常发展的规律，过度追逐资金利润率，“不务正业”式的发展，终于让温州的中小企业提前迎来了自己的寒冬。

值得重视的是，这绝非温州独有。放眼全国，在银行信贷紧缩、通胀压力不减、股市楼市财富效应暗淡的当下，今年以来因民间高利贷而起的跑路、暴力追债、自杀等恶性事件在浙江、陕西、郑州、江苏、福建、内蒙古包头、鄂尔多斯等地都不绝于耳。

“一旦恐慌袭来，这个脆弱的金字塔就会坍塌。多地经济地震可能就要发生。”观察人士预言。

似曾相识的“崩盘征兆”

在民营经济和民间金融最发达的“借贷之城”浙江温州，资金链条已异常紧绷。

据媒体报道称，仅中秋夜，就至少有3家温州企业老板因无力偿债而做了“走佬”：洞头县奥米流体公司董事长和总经理等高管集体失踪；“泵阀之乡”永嘉县的阿斯泰泵阀公司老板跑路和浙江祥源钢业、温州宝康不锈钢制品有限公司董事长吴保忠失踪（现已归案）。

节后的温州，无论是街头巷尾，还是本地网上论坛“703”中，“老高”（放高利贷的人）跑路、“走佬”都是人们热议的话题。

据记者不完全统计，4月以来温州已见诸报端的涉嫌高利贷的“老高”跑路事件已不下20起：江南皮革董事长黄鹤逃往国外，波特曼咖啡老板严勤为、天石电子老板叶建乐、巨邦鞋业老板王和霞、锦潮电器老板戴列竣、耐当劳鞋材公司老板戴志雄、落之神鞋业老板吴伟华、蝶梦儿鞋厂老板黄杰等接连出走……

温州中小企业促进会会长周德文告诉记者，在跑路“重灾区”龙湾永强，仅8月份就发生了二十多起跑路事件，其中涉及10亿元以上的“老高”跑了3人。

在温州民间金融史上，如此大规模的跑路潮实属罕见。“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这些人不会逃的。”浙江人民联合律师事务所主任何延法告诉记者，有的债权人有黑社会后台，债务人一跑人身安全就失去了保障，而温州人乡土观念重、好面子，跑路等于自毁后半生的信用，“一般欠个几千万都不会跑”。

“这场地震让我想起1985年的温州‘抬会’崩盘。”浙江攀远律师事务所主任颜贻潘说。

他所指的当年温州乐清抬会“炸会”（即崩盘），会款发生额达8亿元，参与人数达30万之多，致63人自杀，200余人潜逃，近千人被追债者非法关押、拷打，数万家庭倾家荡产。类似的事件还包括1999年温州平阳水头发生的“会案”，2004年苍南爆发的“矾山连环会案”。

成也高利率，败也高利率

“老板跑路”不是温州独有的景象。近期，全国各地都有类似的事件发生。

据南京金融界内一位人士透露，目前，南京有十几家企业老板也欠款逃跑。目前，都在资产清算中。前段时间，监管部门甚至来他们公司实地取证。这些欠债逃跑的老板大多数是产业扩张过快或“不务正业”追逐资金的高额利润，资金链一旦收紧，无法承担高额的借贷利率，还款发生困难。

一个环节的债务出现问题之后，随之而来就是一系列资金的“窟窿”无法填补。

这此人可谓是“成也高利率，败也高利率”。

2010年银根收紧之后，企业对资金的巨大需求缺口拉高了民间金融利率，2008年温州民间借贷向公众吸储的平均月息为8厘，2009年涨到1.5分，2010年上涨至3分（年息36%），逐年翻番。

到2011年5月份，央行温州中心支行监测到民间借贷综合年利率为24.38%，正好在法律保护范围之内（6.56%的四倍）。

但官方数据显然趋于保守，据媒体了解，浙江民间资本的利息率平均水平实际为借款月息3%（年息36%），贷出月息10%（年息120%）。

“什么生意能赶上放贷？卖白粉也没这么高的利润。”温州担保协会一位负责人说。

相形之下，温州企业做实业的平均年投资回报率已经被挤压至约3%~10%，而其他投资渠道也并无出路——在限购令、限贷令的双重打击之下，温州商品房交易上半年同比下降近九成，土地流标率74%。周德文估计，至少有220亿热钱撤离温州楼市转战民间信贷市场。在温州当地报纸上，随处可见“吐血抛售”房产的广告，其中相当部分卖家是为了变现投入到民间借贷中。

“房子不让炒了；炒煤矿被国企收编了，山西煤改让温州民间资本在煤矿上损失了900多个亿；收藏品市场可能80%以上都是赝品。”当年温州炒房团的始作俑者、超然不动产董事长吴昊说，“资本是要逐利的，不去放高利贷，难道把钱放在银行等着CPI吃掉吗？”

资金的流向自然随之发生改变。“温州人以前炒房，后来炒矿、炒煤，现在则是‘炒钱’。”温州市委党校教授朱康对称。

央行温州中心支行上半年进行的一次调查显示，温州民间借贷市场规模达到1100亿元，有89%的家庭或个人、59.67%的企业参与。其中，用于一般生产经营的仅占35%，用于房地产的占20%，停留在民间借贷市场上的资金规模高达40%（440亿元）。其结论是，“民间借贷已成为楼市后的首选投资替代品”。

延伸阅读

最让人担忧的“跑路”

最戏剧化的“跑路”

9月13日左右，温州奥米流体设备科技有限公司300名员工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往年只发一箱方便面当作中秋福利的老板，今年居然要送全体员工集体去雁荡度假，费用由公司全包。意想不到的是，当中秋节后他们欢天喜地的游玩归来，却震惊地发现，两天一夜里，公司40多台、总价值上千万的精密加工设备全部不翼而飞，董事长和总经理等负责人也不知所踪。

最集中的“跑路”

曾经有人说，江浙是中小民营企业的天堂。但现在，越来越多的浙江老板正在跑离“天堂”。继温州信泰集团董事长胡福林逃跑之后，又相继传出温州泰尔铜业、综艺鞋业等公司老板跑路的消息。

“每个月都有跑掉的。”根据目前公开信息统计，从今年以来，已有近40名浙江老板不知所踪。“仅9月一个月，就有接近20起，甚至一天竟然就会发生几起老板跑路事件。”上述当地人介绍说。有些老板甚至不敢去“跑路”的公司要账，生怕别人知道自己的公司也快撑不下去了。“盯住你的老板！”有人如是戏谑。而据政府有关负责人透露，仅9月22日一天，温州就有9个老板“跑路”。

负债20亿的温州“眼镜大王”胡福林逃跑了！蓝天药房老总“跑路”了！年总产值10亿的温州东特不锈钢制造有限公司老板姜国元开溜了……就在中秋前后，温州一批有信誉的、甚至是龙头企业，陷入了“倒闭潮”———浙江信泰集团董事长胡福林“跑路”引发了一系列连环危机，目前整个温州眼镜行业哀鸿遍野，部分互保企业面临倒闭境地，如果危机进一步加重，温州眼镜行业将面临倒闭潮。

最新动态

温州市长“火线”交接

9月26日，浙江省副省长、温州市委书记陈德荣更换了新搭档。

当天下午，在温州市行政中心，浙江省委统战部常务副部长陈金彪就任温州市委副书记、提名为市长候选人，现任温州市长赵一德调任衢州市委书记。

而新上任的温州市长即将面临的，是众多民企业主“跑路”、温州模式遭遇严峻挑战的紧迫现实。

“政府该出手时就要出手，出手的目的在于规范引导，促进经济转型发展。”9月25日下午，温州市委书记陈德荣主持召开经济金融形势和民间借贷风险座谈会。他强调，当地各级政府要建立综合协调机制和专项小组，重点推进企业帮扶、民企融资协调、打击黑恶势力、倒闭企业善后处置等工作。

不过，至少从座谈会透露的信息看，外界对民间借贷的焦虑尚未波及温州决策层。陈德荣在会上表示，温州民间资本充裕，发展现代金融有巨大空间和潜力，要把温州打造成全国性资本集聚中心，成为“全国民间资本之都”。

来源：江苏商报